星辰灵境的屏障在身后彻底闭合,那道隔绝尘世与仙境的光幕缓缓消散,云舒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三位族老的目光遥遥落在自己背上,有担忧,有不舍,有期盼,却再无半分阻拦。
他答应过他们,会平安归来。
但他更答应过自己,要奔赴自由,要改写宿命,要救下那个在命运尽头等待死亡的人。
云舒立于虚空之中,抬眼望向这片真正意义上陌生又熟悉的天地。
没有星辰灵境永恒的璀璨星光,没有精灵母树恒久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的,是带着淡淡硝烟与血腥的狂风,是广袤荒原上苍凉的气息,是生灵厮杀、法则碰撞后残留的动荡余波。
这就是圣魔大陆。
这就是他前世躺在病床上,日夜向往、满心遗憾的世界。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褐色山脉,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偶尔有几道凌厉的气息划破长空,留下转瞬即逝的灵光。人族与魔族的战场,便在这片荒芜而辽阔的边境地带。
云舒闭上眼,星辰法则全力铺开。
一瞬间,万里之内的风动、气息、灵力波动、厮杀余响,尽数涌入他的感知之中。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些是人类修士的光明灵力,哪些是魔族浑厚的魔元,哪些是猎魔团制式的气息,哪些是散兵游勇的杀意。
而在所有气息之中,最微弱、最悲凉、最濒临溃散的那一道……
正死死钉在他的心尖上。
瓦沙克。
那道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是永别。
云舒不再有半分迟疑,掌心星辰之力轰然一震,脚下空间直接扭曲折叠。
星辰瞬移——
银蓝色的流光划破天际,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
千里之遥,对如今的他而言,不过瞬息之间。
他没有直接降临战场中心,而是在一片高地之上停下脚步,隐匿气息,居高临下,静静俯瞰下方那片惨烈的厮杀之地。
战场早已被血色浸染。
断裂的兵器、散落的铠甲、干涸的血迹、尚未冷却的尸体,铺满了整片荒原。有人族修士的,也有魔族战士的。可真正占据上风、肆意屠戮的,却是一群身着圣殿制式长袍、手持光明圣器的人族强者。
他们口中高喊着“除魔卫道”“圣光普照”,下手却狠辣至极,毫不留情。
倒地的魔族大多只是重伤昏迷,却被他们一一补刀,魔核被强行挖出,兵器、储物戒被洗劫一空,就连年幼的魔族孩童,都不放过。
“魔族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邪魔歪道,也配活在世上?”
“杀干净些,回去也好向圣殿交差!”
刺耳的话语伴随着残忍的笑声,随风传入云舒耳中。
他那双素来温和澄澈的星眸,一点点冷了下来。
前世在书中看到的文字,此刻化作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他眼前。
世人皆说魔族残暴嗜杀、祸乱苍生,可真正睁眼看一看这片战场,是谁在赶尽杀绝?是谁在掠夺资源?是谁在用“正义”之名,行血腥屠戮之实?
他们不是在守卫家园,而是在恃强凌弱。
他们不是在铲除邪恶,而是在斩草除根。
云舒指尖微微收紧,星辰之力在掌心无声流转。
他没有立刻出手。
他在寻找。
寻找那道让他牵挂了整整三年、跨越星河也要奔赴的身影。
很快,他的目光凝固在战场最中央。
一道蓝色身影半跪在地,左臂齐肩而断,紫色魔血浸透了衣袍,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将他劈成两半。他手中的长剑布满裂痕,周身星力紊乱到了极点,本源动荡,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他自继任星魔神之位就一直在心城潜心修炼,演算天机毕竟星魔一族并不善战,可大哥魔神皇枫秀突然闭关疗伤,二哥月魔神要带枫秀执政,巡查魔族领地的任务便只能由他暂代,却不知为何他的行踪被暴露招致六大圣殿围捕,星魔一族本便不善战斗,如今他更是强弩之末,无力反抗。
他微微垂着头,蓝紫色的长发遮住了面容,看不清表情,却能从那孤高挺拔的背影里,读出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
他没有挣扎,没有怒吼,没有求饶。
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云舒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瓦沙克。
是那个天生窥破星辰天命、一生困于预言、最终献祭神源的星魔神。
此刻的他,早已是威震大陆的第三柱星魔神,此刻却被圣殿强者围杀至濒死之地。
围在他身边的,是六大圣殿称号级别的猎魔团。
光明灵力交织成网,封锁了所有退路,杀意毫不掩饰。
“星魔神,你也算一代天骄,可惜,生而为魔,便是死罪。”
“你能窥破天命又如何?今日,天命就是你必死!”
“安心去死吧,你的星魔神力,你的魔神之冕,都会成为我们的功勋!”
话语落下,六人同时出手。
光明圣剑、圣纹锁链、净化光刃……无数杀招锁定瓦沙克,带着碾压一切的气息,朝着他当头落下。
瓦沙克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横贯天地的星辰光柱,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轰然坠落!
“轰——!!!”
浩瀚、纯净、至高无上的星辰法则之力,瞬间席卷整片战场!
所有光明灵力在这一刻被强行压制、碾碎、湮灭,那些致命的杀招如同冰雪遇火,瞬间消融于无形。
六位圣殿强者脸色剧变,被这股恐怖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们满脸惊骇,抬头望向天际,眼中只剩下恐惧与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力量?!”
“星辰法则?上古精灵的气息?”
“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存在!”
云舒踏着星光,自云端缓缓走下。
银蓝色长发随风轻扬,星辰长袍纤尘不染,周身星屑环绕,眉眼温润如玉,星眸澄澈如宙。他明明没有释放半分杀意,可那源自星辰神的本源威压,却让整片荒原的所有生灵,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瑟瑟发抖。
他没有看那些圣殿强者一眼。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那个半跪在地、浑身浴血的蓝色身影上。
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瓦沙克在星辰之力降临的那一刻,便已睁开双眼。
银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不属于宿命的光芒。
他看着那道自星光中走来的少年,看着那双澄澈温和、却又坚定无比的眼眸,心脏猛地一颤。
陌生的气息。
纯净的星辰之力。
与他同源,却又截然不同。
不属于人族,不属于魔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种族。
更让他心惊的是——
少年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贪婪,没有杀意,只有……
心疼,担忧,以及一种跨越了时光与宿命的、熟悉至极的温柔。
云舒在瓦沙克面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朝着这个濒临死亡、孤苦一生的星魔神,伸出了那只白皙温热、萦绕着星辰光晕的手。
掌心的星辰之力温和流淌,轻轻包裹住瓦沙克破碎的身躯,稳住他不断溃散的神源,止住他疯狂流逝的生机。
声音清澈、温柔、安定,带着足以撼动宿命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瓦沙克耳中。
“瓦沙克。”
“别怕。”
“我来救你了。”
话音落下,云舒指尖轻轻一抬。
漫天星辰之力瞬间凝聚,化作一道坚固无比的星光屏障,将瓦沙克牢牢护在中央。
他转过身,淡淡看向那六位脸色惨白的圣殿强者。
温润的眉眼间,没有怒色,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你们,不该动他。”
星辰之力骤然一震。
六位圣殿强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直接掀飞,狠狠砸在远处的山石之上,昏死过去。
云舒没有下杀手。
他不想因为杀戮,染脏自己第一次踏入尘世的手。
更不想让瓦沙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血腥。
他再次转过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住瓦沙克摇摇欲坠的身体,星辰治愈之力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体内,修复着他断裂的骨骼、破损的经脉、濒临崩溃的神源。
“撑住。”云舒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像风,“我带你走。”
瓦沙克怔怔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
少年的眉眼干净温暖,身上带着星辰独有的清冽气息,让他那颗早已被宿命冰封的心,在这一刻,莫名地、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想问你是谁,想问你为什么救我。
可伤势太重,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
云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星眸明亮而坚定。
“我叫云舒。”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的宿命,由我来改写。”
话音落下,云舒俯身,轻轻将浑身浴血却依旧孤高的星魔神横抱起来。
星辰之力环绕周身,带着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荒原深处飞去。
身后,是残破的战场、虚伪的正义、未散的硝烟。
身前,是未知的旅途、漫长的相守、注定改写的宿命。
瓦沙克靠在云舒温暖而安稳的怀中,听着少年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温和纯净的星辰之力,紧绷了一生的神经,第一次,缓缓放松下来。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人……
很熟悉。
像是等待了千万年,终于降临的光。
而被抱在怀中的星魔神没有看见,抱着他的少年,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星眸之中,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
瓦沙克,门笛,魔族所有的意难平……
这一世,我云舒来了。
我以星辰神脉起誓,必护你们周全,必改写所有悲剧,必让魔族,拥有属于自己的荣光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