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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青梅

修仙界的风俗业被我整顿了

京城书行的回函送到快活林那天,白茸茸正在后院数酱菜坛子。秦瑟拆开信,扫了一眼,抬头对正在老槐树下和魏无羡下棋的霍不言说了三个字:“段伯的。”霍不言把棋子一推,起身的动作太快,衣角带翻了棋盘。魏无羡捏着被掀翻的棋子蹲在地上捡了半天,抬头刚要骂人,发现霍不言已经走出三丈远了。

回函上只有两行字——“经仙盟文联复核,三十年前《青衫客》除名案原裁定证据不足,予以撤销。段不平先生可凭此函前往京城书行办理署名权恢复手续。”落款处盖着仙盟文联的朱红大印,印旁边还附了一行手写小字:“另:贵司承办人霍不言提交的证据整理报告格式规范、条理清晰,文联已将其作为旧案复核的标准模板存档。感谢快活林对文联工作的支持。”

江云眠从秦瑟身后探过头,看着最后一句评价:“他在青霄宗执法堂当了六年首座,写了六年结案报告,格式当然规范。”语气平淡,但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个轻快的装饰音。

说书先生段伯被请到快活林时,正穿着茶馆的旧围裙在炒黄豆。他接过回函看了很久,久到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把回函叠好放进怀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我想去趟京城。不是去办手续,是想站在书行门口看看——三十年了,终于不用绕着走了。”

秦瑟翻开账本,在差旅费一栏快速核算了片刻,抬头对段伯说:“京城书行的位置在仙盟文联隔壁,从坊市过去大约需要先飞两天,再转一次官道。如果周五出发,可以在文联工作日当天办完手续。路费从快活林公账走。”霍不言从旁边递过自己的差旅申请表,说他是案件承办人,按申诉案结案流程应该陪同当事人前往;江云眠紧跟着表示自己是顾问,按霍不言的带教计划他需要跟全程。秦瑟头也不抬地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填进了差旅单。

魏无羡在旁边默默举手。白茸茸看他一眼:“你又没参与这个案子。”魏无羡把刀往背上一挂,理直气壮:“我负责扛行李。从坊市到京城飞两天,中间还要转一次官道,你知道他的古琴有多重吗?”他说着指了指江云眠。

江云眠平静地回复他自己能扛。魏无羡马上换了个理由:“那你去京城总得带干粮,白茸茸准备了二十张灵麦饼,酱菜三坛,桂花糯米糍两盒——谁背?”白茸茸立刻举手说薛平背——薛平力气大,以前在万魔崖炼器堂扛过炼器炉,这点干粮不算什么。薛平在门外应了一声,肩上已经扛着行李绳了。

段伯看着这群人为谁背行李差点开起辩论会,忽然笑出声来。是那种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防不胜防的笑。他说他讲了三十年书,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为了他背不背行李吵起来。

出发那天,坊市后巷的绣球花灯还没灭。白茸茸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干粮,除了标配的灵麦饼和酱菜,还额外加了二十个新试制的茶香糯米糍——春分那天的配方,段伯说好吃。她把干粮分成四份用油纸包好,每份都夹了张纸条,写着“段伯的”“霍不言的”“江云眠的”“魏无羡的”,薛平的则直接绑在行李绳上。苏三娘站在门口送行,往段伯手里塞了包姜糖,说京城倒春寒。

段伯把姜糖揣进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穿了几十年只换过两次领口。他有些局促地问这身是不是太旧了,去书行会不会被人笑话。霍不言从马车上跳下来掸了掸自己那套靛蓝劲装工服,说自己当年在仙盟执法司门口被韩副司正当众骂六亲不认时穿的也是这一身——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穿衣服的人去干什么。段伯把旧长衫的衣襟整了整,很郑重地点了下头。

马车驶离坊市,老槐树上的竹哨在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秦瑟翻开外派日志写下新条目,苏三娘站在巷口一直目送到马车拐过街角,然后回头对宋五娘和温如玉说了声开工吧,今天还有几份申诉状要抄。

京城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冷。春分已过,北风里仍夹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像针尖。段伯站在仙盟文联门口,旧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仰头看着那块“仙盟文联”的牌匾看了很久。霍不言站在他身后一步,手里拿着那封回函。江云眠抱着琴站在旁边,琴囊上落了薄薄一层霜。魏无羡扛着行李站在最后面,难得安静。

一个穿文联制袍的老文书迎出来,问哪位是段不平先生。段伯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老文书看着段伯这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和他手里那叠泛黄的原稿,忽然弯下腰行了个礼说:“段先生,三十年前您被除名时,我是书行刚入职的见习文书。当时经手您那批原稿归档的就是我——原稿上没有抄袭的痕迹,每一页都有您的私印,但我当时只是见习,没有资格提异议。这三十年我也在想,什么时候能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

段伯伸出手和那位老文书握了握,手指还带着炒黄豆磨出的薄茧。

办完手续已是午后。署名权恢复的文件上盖了仙盟文联的新印,段伯重新成为了《青衫客》的唯一署名作者。他在登记簿上签下“段不平”三个字时手是抖的,但一笔一划写得极清楚,签完后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老文书从档案室深处捧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里面是三十年前《青衫客》的原始稿件,每一页都盖着他的私印,纸已发黄发脆,墨迹却还清晰。段伯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了——稿纸右下角除了三十年前他自己写的那行“此稿成于某年秋,坊市后巷”之外,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新墨迹:“此稿作者已恢复署名权,归档人:文联见习文书转正第三十年,某月某日。”

段伯看着这行字,把木匣轻轻合上。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请求——他想在文联门口说一场书,不要钱,不挂牌,就站在这儿说一段,说完就回家。

老文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文联门口从来没人说过书,不过今天可以破例。

段伯站在仙盟文联的台阶上,面前是京城灰扑扑的街道和偶尔路过的行人。他把醒木往台阶上一拍,清了清嗓子,开口的声音不大,但被北风送得很远——“诸位,今天老朽不讲《青衫客》。今天讲一个新故事,叫《快活林》。话说锦州城外有座坊市,坊市后巷有家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面招牌,上头写着六个字——正经情感服务机构。”

他讲了老槐树上的欠条,讲了被炉灰印子按在申诉书上的杂役大爷,讲了从城东青楼赎回来后拿起笔当了调解方向见习生的姑娘,讲了把弯刀饼做成标准圆的炼器堂前弟子,讲了从一个被诬陷抄袭的旧案里翻出三十年新芽的说书人。讲到快活林第一次在春分摆出春盘时,围观的京城路人里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讲到那个当年经手原稿却无法开口的见习文书时,老文书背过身站了很久。再转过来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很稳,说这份档案的归档日期,他等了三十年。

段伯把醒木轻轻放下。“故事还没完。快活林还在,老槐树还在,今年春分发了新芽。下回春分,欢迎列位来坊市后巷听续集。”他站起来朝台阶下鞠了一躬,旧长衫的衣角被北风吹起来。霍不言站在台阶下,把靛蓝劲装袖口卷了又放放了又卷,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句:“青衣还完了。”

江云眠弹了一个音。是《喜相逢》的第一句。

从京城回来后,段伯在快活林门口说了一场书。不是白天,是傍晚——春分后第七天的傍晚,绣球花灯刚亮起来,老槐树的新芽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绿光。他把茶馆的醒木带过来摆在快活林门口的青石台阶上,面前坐满了人。

王老头推着馄饨车停在旁边,锅里的虾皮紫菜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丹药铺老张端着一碟新试制的灵草糕坐在第一排,说今晚特地停了丹炉来听书。炼器铺新老板扛着他新打的一把铜壶挤在人群边上,说不做生意,就听听。白茸茸端着一盘新蒸的茶香糯米糍坐在台阶最下面,耳朵上还沾着面粉。江云眠的琴放在琴案上,但他今晚没有弹,只是坐在琴旁边,手里端着杯热茶。

段伯的醒木拍了三下。他没有讲《青衫客》,没有讲京城翻案,也没有讲那个等了三十年的见习文书。他讲了一个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故事,开头只有一句话:“锦州城外有座坊市,坊市后巷有棵老槐树。树上挂过欠条,挂过警示牌,挂过竹哨。今年春分,它发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