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不言被仙盟执法司“请”去谈话的消息传回东峰客院时,白茸茸正在往桌上摆晚饭。她把灵麦饼、酱菜、桂花糯米糍一样一样码好,又给每人冲了一杯热灵麦茶,然后站在桌边看着满桌子吃食,耳朵耷拉下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的话:“霍不言那份饼要凉了。”
江云眠放下刚拿起的灵麦饼,站起来推开了客院的门。门外风雪正紧,东峰的山道已被夜色和碎雪吞没,执法司办公楼的方向只隐约亮着几盏灯。他站在门口望了片刻,回头对秦瑟说:“一个时辰。如果他不回来,我去接人。”
秦瑟翻开快活林外派应急预案,在“突发事件处理流程”一栏写道:“霍不言被仙盟执法司约谈,江云眠申请一个时辰后启动接人程序。暂未触发紧急联络。”写完她搁下笔,把一块灵麦饼用油纸包好放在霍不言的座位前面,压了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回来再吃。
薛平默默起身把灶上热着的蒸笼重新盖好。魏无羡把刀横在膝上,坐在门口闭目养神,刀鞘上的铜钉在雪光里泛着冷光。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清的话,像是在默数时辰。
而此刻,仙盟执法司的偏厅里,霍不言正坐在一张冷硬的铁木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对面坐着一个穿仙盟执法司制袍的中年修士,面白无须,眉间一道竖纹深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此人正是仙盟执法司副司正——姓韩,金丹后期,以铁腕著称,在跨宗门联合执法时期曾与霍不言有过数次交锋,每次都被驳得哑口无言。
“霍不言,听说你在快活林当情感服务师?”韩副司正翻开手边的资料,语气不咸不淡,“真是屈才。从青霄宗执法堂首座到坊市青楼的情感服务师——你这算是自甘堕落,还是被人诓了?”
“都不是。”霍不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是主动应聘的。简历投了,面试过了,试用期一个月,带教导师江云眠,目前还在学徒阶段。”
韩副司正嘴角抽动了一下,放下资料,换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切入正题:“你这次跟快活林来仙盟,是为了那个什么劳动合同标准版的事?”
“是。受快活林派遣,参与起草《仙盟基层文书员劳动合同标准版》。我本人是起草小组的顾问,负责条款漏洞审查。”霍不言从袖中取出那份江云眠塞给他的合同草稿,翻开其中一页,推到韩副司正面前,“这份草案还在修订中,如果执法司有兴趣,可以提前审阅。”
韩副司正没有接草稿。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霍不言:“你在我这儿,别拿快活林那套合同条款来搪塞。我只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仙盟的规矩比不上你那个坊市青楼的规矩?”
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沙沙声。霍不言把合同草稿收回袖中,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韩副司正愣住的话:“韩副司正。你右手小指的旧伤,是当年在联合执法时替我挡了一剑留下的。那一次我驳回了你三条执法建议,你当众骂我六亲不认,但你没有把那一剑躲开——因为你知道,躲开了伤的就是我身后那个刚筑基的外门弟子。”
韩副司正没有接话。霍不言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我欠你一句道谢,欠了很多年。所以我今天晚上过来,不是为了跟你争仙盟的规矩和快活林的规矩哪个更正确——我是想来跟你当面说一句,当年你挡那一剑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声多谢。”他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以快活林情感服务师身份写的调解申请书。不是调解仙盟和快活林的关系,是调解我和你的关系。你如果觉得当年的事还没翻篇,现在可以提条件。”
沉默了很长时间,韩副司正没有看那份调解申请书,而是盯着霍不言看。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像韩副司正该说的话:“你们快活林的茶点是不是很有名?”
“白姑娘的灵麦饼确实很有名。”
“有没有酱菜?”
“有。白茸茸亲手腌的,带了整整三坛。”
韩副司正站起来,把执法司制袍整了整,头也不回地往偏厅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霍不言说:“执法司的食堂确实很难吃。明天中午让那个兔妖多带几块饼,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酱菜——既然是来起草合同标准版的,总得吃饱了才有精神改条款。”
霍不言把桌上的调解申请书收好,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起身推开了偏厅的门。门外风雪未歇,他穿过连接两峰的露天石廊往回走,在东峰客院门口撞上了正抱着刀闭目养神的魏无羡。魏无羡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全须全尾地站着,表情也没什么异常,这才把另一只眼也睁开:“没打起来?”
“没打。他问我们带了酱菜没有。”
魏无羡沉默了一瞬,缓缓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白茸茸——你的酱菜出名了。”白茸茸从客院里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锅铲,耳朵兴奋地竖得笔直:“酱菜?哪坛?甜的还是辣的?”
第二天一早,仙盟财务司的议事厅准时开门。邱夫人比所有人到得都早——她穿了一身仙盟制式青袍,腰间挂的不是仙剑也不是算盘,而是一串钥匙和一支朱砂笔。她坐在议事厅主位上,面前摊开的正是秦瑟提前提交的快活林劳动合同范本,范本边缘已贴满了她用朱砂笔写的批注。
“条款清晰,权责明确,欠薪追缴流程尤其详细。”邱夫人开门见山,语气像是在念财务预算表,“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跟起草小组当面讨论:第一,欠薪追缴流程里‘第三方调解’这一步,放在仲裁之前还是之后?第二,合同争议的担保人条款,是否需要区分宗门内部担保和跨宗门担保?第三——你们这个文书员的底薪建议,五块灵石是不是太高了?仙盟财务司去年的预算报告显示,基层文书员的平均月俸是四块灵石。”
秦瑟翻开账本,把快活林过去一年的薪酬支出明细、坊市同行业薪酬调查表、以及青霄宗内务堂补发的欠薪追缴清单逐一摊开:“四块灵石是去年的标准。我们调查了坊市后巷十六家铺子的薪酬水平,五块灵石是今年的市场均价。如果仙盟财务司预算有限,可以考虑分期涨薪——首年四块半,次年五块。但必须写入合同条款,不能口头承诺。”
江云眠在旁边翻开合同草稿,用朱砂笔在“欠薪追缴流程”那一页飞快地修改,把霍不言之前建议的“第三方调解”前置到了仲裁之前,加了一行备注:“调解期间不得中断欠薪支付义务。”霍不言接过草稿看了一眼,指着“担保人条款”说跨宗门担保需要更具体的执行细则,否则执法司不认。然后他停了停,抬头对江云眠补了一句:“昨晚韩副司正说,他愿意当跨宗门担保的试点联系人。”
江云眠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他在条款草案的备注栏里写道:“跨宗门担保联系人:仙盟执法司韩副司正。担保范围:执法司与青霄宗之间的申诉转介。”
邱夫人看着这群人当着她的面逐条修改合同,朱砂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响,偶尔停下来讨论几句,然后又继续往下改。她端茶喝了一口,忽然转头问秦瑟:“你们平时都这样干活?”
“这是标准流程。”秦瑟头也不抬。
邱夫人没有再说预算的事。她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支朱砂笔,在快活林合同范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财务司采纳建议。五块灵石,分期执行。”写完她把笔搁下,对起草小组说了一句让整个议事厅都安静下来的话——“仙盟财务司从设立至今,从来没有一份基层文书员的劳动合同包含过欠薪追缴流程。以前都是口头约定,出了纠纷自己解决。你们这份合同,是头一份。”
午后休会,白茸茸和薛平准时把餐车推进议事厅。餐车上除了标配的灵麦饼和酱菜,还多了一碟桂花糯米糍和一壶热姜茶。白茸茸特意把两坛酱菜分开放,一坛贴了红签“微辣”,一坛贴了绿签“中辣”,旁边还附了试吃说明:“中辣款建议搭配灵麦饼食用,单独吃可能引发短暂灵力波动。”她解释说上次团建时万魔崖有个弟子连吃三勺中辣酱菜,辣得当场魔气外泄把筷子震碎了。
邱夫人夹了一筷中辣酱菜配灵麦饼,嚼完之后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这个配方能不能给仙盟食堂供一批?他们的酱菜是咸的,除了咸没有别的味道。”邱司正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议事厅门口,手里端着碗白饭,显然是闻着味过来的。他接过夫人递来的灵麦饼卷酱菜,尝了一口,对昨晚韩副司正主动要求当担保联系人的消息只回了一句:“昨晚我跟他说快活林的人和执法司有过节,他沉默了半天,忽然问我有没有吃过白茸茸的酱菜。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不懂——然后今早就去财务司催我交担保人表格了。”
第三天下午,合同草案第三版定稿。秦瑟把所有条款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在合同末尾签了快活林代表的名字,盖了快活林的公章。邱夫人接过合同正本,也在仙盟财务司代表签名处落笔盖章,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公文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起草小组面前:“这是仙盟后勤司的委托意向书。后勤司管食堂,听说你们有个专门做面点的厨师?”
白茸茸的耳朵猛地竖起来。薛平正蹲在餐车旁收拾蒸笼,听到“面点”两个字,手里的蒸笼盖子差点掉地上。后勤司的委托意向书上写着——邀请快活林派员前往仙盟食堂进行面点技术交流,交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灵麦饼的制作流程、酱菜的腌制工艺、以及桂花糯米糍的配方改良。
“这是合作邀请,不算委托培训,费用另计。”邱夫人把意向书递给秦瑟,“不过后勤司的人说,如果你们愿意接,他们可以用食堂一年的灵麦采购合同来换。”
白茸茸深吸一口气,转向旁边还在擦蒸笼的薛平,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薛平,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碰炼器硬化粉。一个也不行。这是军令。”
薛平把蒸笼放下,站直了身子,用一种万魔崖炼器堂出来的标准汇报格式回答:“属下已戒断炼器硬化粉二十七天。昨天新试制的灵麦饼全部通过品控考核,圆度达标,硬度正常。请求批准参与仙盟食堂技术交流。”旁边的江云眠翻了一页合同草稿,头也不抬地替他翻译:“他说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放硬化粉了,饼很圆,求批准。”白茸茸没忍住,耳朵飞快地转了一圈,拿起笔在薛平的申请书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勾。
三天后,合同定稿,四方签署完毕。财务司正副司正、执法司担保联系人、起草小组全体成员,在议事厅完成了最后的签字盖章。秦瑟把合同副本一份一份收好,每一份都编了号,拍了存档用的留影符。邱夫人站在议事厅窗前,看着东峰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不太像财务司副司正该说的话:“快活林的人走了之后,这个议事厅会安静很多。”
邱司正站在她旁边,语气比平时轻了三分:“东峰客院可以给他们留着。下次来的时候,食堂的酱菜也该换配方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白茸茸说,辣椒少放。上次的中辣款,我吃了三筷,灵力波动了整整半天。”
窗外,东峰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云霄山的积雪染成了淡淡的茜草红。东峰客院里,白茸茸正跟薛平商量带回去的新酱菜配方怎么改才能让邱司正灵力不波动。江云眠坐在客院门槛上弹琴,琴声穿过雪后的晴空传到很远。霍不言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那份合同草稿的最终版,用朱砂笔在扉页写了一行字:“此版本经韩副司正协助修订跨宗门担保条款,特此致谢。”写完后他把笔还给江云眠,江云眠接过笔,在“特此致谢”下面又加了一句:“酱菜中辣款配方已同步移交仙盟食堂,建议韩副司正慎重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