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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快活林标准流程

修仙界的风俗业被我整顿了

霍不言正式上岗第一天,快活林接到了青霄宗执法堂积压四十七件申诉案中的第一件。

申诉人是个外门杂役,姓钱,在丹药房烧了十二年火。他的诉求很简单——十二年间没有领过一次月俸。丹药房管事的说法是杂役包吃住就等于发了工钱,钱老汉以前也觉得合理,直到上月他在坊市茶馆听说快活林有个后厨帮工包吃住之外还拿五块灵石底薪,才知道包吃住和发工钱是两回事。于是他写了申诉书——写在丹药包装纸背面,字迹歪歪扭扭,落款处按了个炉灰印子。

霍不言接过申诉书,翻开执法堂旧档里夹着的丹药房人员编制表,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丹药房的杂役编制在宗门总册上登记为‘杂役(有薪)’,月俸一块灵石。这笔钱每年由内务堂拨到丹药房公账上,由管事代发。”

“代发十二年,钱老汉一分没收到。钱去哪了?”我问。

“被管事吞了。”霍不言把编制表翻到背面,上面是管事本人的签收记录,每年都签了“灵石已发、杂役签收”,签名工整、印章齐全,“这份签收记录是假的。钱老汉不识字,签名是管事伪造的。我当执法堂首座时见过这份记录,当时以为是常规核销,没有深究。”

“现在深究还来得及。”

霍不言站起来把靛蓝劲装的袖口卷了两卷。他的新工作服是江云眠昨天刚发的那套,尺寸大了些,卷起袖口后露出一截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他说按快活林标准流程,他要先去找钱老汉本人核实情况、再调丹药房的灵石拨付原始凭证、再找内务堂核对放款账目、最后拿着三方比对结果去找管事当面对质。秦瑟核对了一下他在培训笔记里列出的调查步骤,在“首案处理流程”备注栏里写道:“流程完整,逻辑清晰,建议将此项纳入新员工培训手册。”

霍不言出门时在门口撞上了魏无羡。两人对视了一瞬——一个是刚从执法堂辞职的金丹后期前首座,一个是曾靠苏三娘一张药方突破瓶颈的金丹期散修,都被快活林招安成了情感服务师,穿着同款靛蓝劲装,踩着同款布鞋,腰间挂着快活林统一配发的工牌。魏无羡问他去哪,他说去丹药房查账。魏无羡又问需不需要帮手——“管事的嘴我最擅长撬。”

“不用。我一个人够了。”霍不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回来,麻烦你去丹药房捞我。”

“捞你?你不是金丹后期吗?”

“丹药房的丹炉爆炸过三次,都是管事自己操作失误。我去查账,他可能会试图灭口——然后自己把丹炉炸了。”

魏无羡把刀往背上一挂,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与此同时,白茸茸的后厨也在进行一场硬仗。薛平今天独立掌灶,任务是蒸一锅灵麦饼。他昨天当众砸锅两次,绕后巷跑了六圈,今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重新和面,动作比以前轻了至少一半力道。白茸茸站在旁边全程盯着他,手里拿着考核评分表,每完成一步就在表上打个勾。和面手法、馅料配比、剂子大小、上锅火候、出锅外观——她一项一项地检查,表情严肃得像在监考宗门大比。

薛平把蒸笼盖子掀开,热气散尽后十二个灵麦饼整整齐齐地躺在笼屉里。圆度均匀,收口朝上,没有一个开口漏馅,也没有一个变成弯刀形状。白茸茸凑近看了一圈,夹起最边上那个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耳朵猛地竖起来,眼睛发亮。她放下筷子说了句“合格”,然后在薛平的考核评分表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勾。

薛平看着那个红勾看了很久,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储物袋,然后往后巷走去。白茸茸问他去哪,他说去绕后巷跑三圈。白茸茸困惑地看着他:“今天没砸锅啊。”

“庆祝。”薛平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苏三娘的调解方向带教也在同步进行。新录取的宋五娘是去年刚从城东青楼赎回来的姑娘,筑基期修为,识字不多但记性极好,尤其擅长记住别人说过的话——谁欠谁多少灵石、谁承诺过什么时候还、谁撒谎时眼珠子往哪个方向转。苏三娘说这叫天赋,以前在青楼用来记客人的喜好和欠账,现在用来记老赖的破绽。宋五娘准备了调解情景的模拟练习,扮演欠债老赖的是一个在市场假装买法器、实际专找散修碰瓷的惯犯。她翻了一遍之前登记过的被讹诈者证词,又抽出秦瑟归档整理的几份旧案供述比对,把对方的几个动作特征和说辞矛盾点全在心里排好顺序,才推开前堂的门走到模拟桌前坐下。

苏三娘扮演调解员坐在旁边,只在关键处提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间让宋五娘自己应对。那个惯犯一开始态度极其嚣张,翘着二郎腿说自己从没讹过任何人,都是对方自愿赔偿。宋五娘没有反驳,不紧不慢地把他去年在坊市东街讹诈一个筑基期散修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几月几日、什么时辰、对方穿的什么颜色衣裳、旁边摊贩卖的什么货物、讹了多少灵石、围观群众里有谁说了什么话。

惯犯把二郎腿放下来,问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宋五娘翻开一本记满当事人陈述和目击旁证的取证本,语调不急不缓地回答:“因为被你讹的那个散修后来在城东青楼喝了三天闷酒,我给他倒了三天茶。你每句话他都重复过不下二十遍。”惯犯沉默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石放在桌上,问能不能分期付。

苏三娘在旁边替她复核款项本息,笔尖点在账册纸页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角落里的江云眠在填申诉案进度表,四十七件申诉案已启动第一件,霍不言正在丹药房现场查证,预计今天之内出调解方案。他把进度表填完递给秦瑟,秦瑟核对了申诉案编号和承办人签名,在备注栏里写道:“首案处理过程中,霍不言自行组建了临时支援小组,成员包括魏无羡(情绪威慑)、赵不言(内务堂账目对接),属于首次跨部门协作。”赵不言从内务堂下来送灵石拨付原始凭证时,正好看到这条备注。他问秦瑟能不能在“临时支援小组”后面加个括号注明“内务堂代表”。秦瑟加了。

刘小乙的文书岗首秀也在同时进行。他爷爷是当年被郑管事克扣工钱的杂役刘老伯,他自己炼气期修为,特长是写字快、字迹工整、从不写错别字。秦瑟交给他第一项任务——把霍不言从丹药房带回来的原始凭证和钱老汉的口述记录整理成正式调解书。他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木板夹,笔尖刷刷地移动,写到管事伪造签名那一段时笔顿了一下,抬头小声问秦瑟伪造签名的“伪”字是单人旁还是反犬旁。

“单人旁。”秦瑟从他身后弯腰看了一眼,用指尖在木板边缘写了个示范字,“你写得没错,只是这一横应该再长一点。”

刘小乙把那一横描长了些,然后把调解书工工整整地抄完。秦瑟检查了一遍,除了“灵石”的“灵”字繁体写错了偏旁之外没有别的错误。她把错字圈出来让刘小乙在旁边重写三遍,刘小乙写完后搁下笔,看着这份即将被放进快活林档案室永久保存的调解书,忽然很小声地说了句——“我爷爷要是早几年遇到你们就好了。”

秦瑟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刘小乙抄完的调解书,在卷宗归档编号旁用朱砂笔加了一行小字:“文书:刘小乙(见习),首份调解书,无错别字,字迹工整。”

午后,霍不言和魏无羡回来了。霍不言手里拿着管事当场签字画押的还款协议,欠款合计一百四十四块灵石,分期十二个月还清,首期还款十二块灵石已当场支付给钱老汉。钱老汉捧着灵石站在丹药房门口,说他这辈子头一回摸到自己的工钱。这份调解协议的原件经由刘小乙之手誊抄归档,秦瑟在账本上将其标记为“执法堂旧案第一号:已结案”。

黄昏时分,快活林的招牌被夕阳镀上一层橙红色。说书先生在坊市茶馆准时挂牌,今天的标题是——“前执法堂首座查账丹药房,十二年被吞工钱一朝追回,管事当场认怂签字画押”。茶馆里挤满了人,有人问被吞工钱的杂役叫什么名字,说书先生翻开从快活林情报处流出的结案摘录,念出钱老汉的全名和丹药房编号。台下有人忽然说了句“那是我三叔”,然后沉默了很久,低头喝了碗茶。

江云眠弹完最后一曲,把琴放回琴案,走到秦瑟桌前要了一张新的申诉案进度表。他说第二件申诉案的申诉人今天下午已经自己找上门了——就是钱老汉的同乡,在青霄宗灵兽园养了十五年灵鹤,同样被管事以“包吃住”为由没发过工钱。霍不言在旁边听到这个案子,主动申请承办。他说灵兽园的管事和丹药房管事是师兄弟,伪造签收记录的手法一模一样,可以直接套用上午的查证流程。

“这么快就学会套模板了?”江云眠问。

“流程是你教的,查证路径是秦瑟审过的,调解话术是苏前辈上午刚带宋五娘示范过的。我只是把三样拼在一起。”霍不言顿了顿,“以前在执法堂没有模板。每次审案都是重新吵。”

“那是因为你不肯写模板。”

“因为我不会写。”霍不言抬起头看着他,“你愿意教吗?”

江云眠沉默了一会儿,从琴案底下抽出厚厚一叠旧稿——是他之前在快活林替散修写申诉书时攒下来的各种模板:欠薪申诉、冤案申诉、契约纠纷、名誉侵权,每一份都标了编号和适用条件,旁边附了朱砂小字写清修改要点。他把整叠旧稿放到霍不言面前:“这都是我自己写的,不一定全对。你拿去看,有要改的地方告诉我。”

霍不言接过稿子,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页的页脚都有江云眠用铅笔写的小字批注,有的写“此处语气过硬,建议柔和”,有的写“此案例当事人情绪激动,建议先安抚再谈条款”。霍不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稿子整整齐齐地码好,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今日心得——申诉书模板不是偷懒,是经验。以前在执法堂没收过任何经验,只收了案卷。”

秦瑟从旁经过,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在当日培训评估表“学员自评”一栏里写道:“霍不言,学习态度端正,已初步掌握模板化工作方法。建议明天安排他独立接待一位新申诉人,测试独立调解能力。”然后她搁下笔,抱着新整理的快活林员工手册往大堂方向走。

今天也是快活林员工手册修订日。秦瑟把这段时间所有新增加的工作流程、岗位规范、培训考核标准全部整理成文,汇编进手册。新增内容包括:情感服务师申诉案承办流程(霍不言起草)、后厨面点考核评分标准(白茸茸起草)、调解方向带教大纲(苏三娘起草)、新员工入职培训模块(江云眠起草)、以及“跨部门协作临时支援小组”的启动标准(魏无羡起草——他只写了六个字:“需要帮忙就喊人”,被秦瑟退了三次稿才扩充成半页纸的正式条款)。

所有起草人挤在桌边对彼此起草的条款互相提意见。魏无羡指着白茸茸写的“灵麦饼品控流程”里“饼的圆度应不低于正圆”提意见,说正圆做不到,饼是手工揉的不是模子刻的,建议改为“无明显棱角即可”。白茸茸指着魏无羡那份“跨部门协作”条款里“喊人”前面原来加过“大声”二字,说那是霍不言建议后他才重新修改的——霍不言当时在笔录缝里塞了张小纸条,写着“喊人需要明确对象,否则无人响应”。魏无羡听完解释,在“大声”前面又加了个“低声”,被江云眠划掉改成“目光交流”。

谢不言的兼职申请审核也终于摆上了桌面。秦瑟把他的简历从“待定”那摞翻出来,又在旁边放了万魔崖团建期间Morales堂提交的后续合作意向书,以及白茸茸补充的最新面点评审意见。她核算了一笔账:谢不言愿意以无薪资实习生身份挂快活林进修名额,万魔崖方面已发函确认该进修经历可折算为Morales堂内部培训学分;作为交换,快活林将定期接收Morales堂轮值弟子参与团建,相关灵麦饼供应成本已纳入后厨预算。她补充说谢不言发函时还特别申请希望能保留白茸茸亲自授课的面点实操模块,哪怕改成每季度集中开课也行。

“不是已经开过团建了吗?团建里不是有面点实操吗?”

“他的意思是——他要重修。上次他做的饼太辣,白茸茸给打了丙等。他说不服,申请重修重考。”

“给他排下个季度的课表。”

白茸茸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完,默默拿过秦瑟起草的兼职录用函,在“岗位职责”那一栏补了一句:“面点实操课需提前一天备料,学员不得私自携带炼器硬化粉进入厨房。”然后她盖上自己的私章,把录用函推回秦瑟面前,耳朵不好意思地转了半圈:“上次他在厨房偷加硬化粉,被我当场抓住。他说他只是想让饼更劲道,我说劲道靠揉面不是靠炼器,他想了很久想通了,然后问我揉面的揉字怎么写。”

秦瑟把谢不言的兼职录用函归档进“外部合作”卷宗,然后翻开新扩招后的快活林组织架构表,把每个部门在册人员的工号和岗位方向重新核对了一遍。

暮色彻底铺满整条坊市后巷,老槐树上的竹哨又被晚风吹响,夹杂着后厨新蒸的桂花糯米糍香气,和后院晾衣绳上新工服被风吹得轻轻撞击的布帛声。新加入的这批人——有人从前执法堂首座变成了专替杂役讨薪的情感服务师,有人从城东青楼赎身后拿起笔当了调解方向的见习生,有人从万魔崖炼器堂跨行来学面点——每个人都在快活林找到了新位置,也让快活林变得越来越不像一家单纯的青楼,而更像一个所有人都在替所有人撑伞的地方。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白茸茸新调制的桂花糯米糍试吃装——非卖品,还是试制版,桂花酱比上次放得更克制,甜度终于调到了正常水平。我对秦瑟说明天给刘小乙配一套正经文房四宝,他那块木板夹还是从家里带来的,边角都磨秃了。

秦瑟翻开刘小乙的入职登记表,把装备缺项填进物资采购栏里。她说他今天写到第三份调解书时笔尖劈了,没舍得换,用指甲掐着笔锋继续写,还是苏三娘发现后把自己的旧笔送了他一支。她合上登记表,抬头望了望坊市方向,说王老头今天傍晚又送了三十个鸡蛋过来,说给新来的孩子们加菜,不收钱,记账——他已经跟秦瑟学到了记账的真谛,记在“街坊赞助”的名下。

夜风渐起,快活林的绣球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新挂牌的“快活林分号”匾额被灯光映得温润发亮。后厨传来薛平揉面的声音,节奏比从前轻了太多,不再是捶打法器的那种闷响,而是面案师傅那种均匀的、有耐心的揉推声。远处不知谁拨了一下琴弦,短促地响了半声又被按住,像有人刚想弹又改了主意。

我端着一杯灵麦茶站在大门口,看着这条曾经挂满欠条、如今亮满灯笼的后巷。从被卖进青楼的第一天到现在,快活林换了招牌、换了制度、换了一屋子的人。但它从来没有换过底色——那个底色是街坊邻里之间推过来的一碗馄饨,是被人用命藏了许多年的真账本,是老槐树上挂满欠条又被取下的仪式,是每一只新打的长命锁上刻的“来处清白,去处干净”。

月亮上来了,坊市后巷的灯笼光一盏接一盏铺到老槐树尽头。身后有人在叫我——是秦瑟,手里拿着刚整理完的今日全部工作日志和一份新到的公函,公函封口盖着仙盟财务司的印。

“沈老板,仙盟财务司发来的。邱司正的夫人看了我们的合同模板,说想跟我们合作起草仙盟文书员的新劳动合同标准版。她还说——上次邱司正来查账时抄回去的价目表,她贴在财务司公告栏上了,下面附了一行字:‘建议各部参照此标准重新核定基层文书员待遇。’”

江云眠在我身后拨了一个音,是《喜相逢》的第一句,轻得像春衫擦过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