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林的新招牌是我亲手写的。
旧的被我劈了当柴烧——那面歪歪扭扭刻着“快活林”三个错别字的破木匾,挂在大门上风吹了十五年,字迹褪得跟在奈何桥头摆过摊似的。苏三娘跪在我旁边,用一种哭丧似的腔调哀求我:“姑娘,匾不能烧,匾是前任老板留下的——”
“上一任老板现在还挂在坊市老槐树上当警示牌,”我头也不抬,“你确定要留他的遗物?”
她闭嘴了。
新招牌用的是白茸茸从隔壁灵兽铺子讨来的报废砧板,翻过来刨平刷了层桐油。我提笔站了半天,发现自己毛笔字写得跟蜈蚣蘸墨爬出来的似的,干脆把笔塞给江云眠:“你来。”
江云眠接过笔,落笔极稳——“快活林”三个字清俊挺拔,旁边一行小字:正经情感服务机构。字是我让他加的,他说加了这个反而更不正经,我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挂招牌的时候坊市后巷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散修。有人小声嘀咕说这家铺子三年换了五个老板怎么还没倒闭,有人磕着灵瓜子说新任老板看着像还没筑基的凡人八成活不过这个月。我没理,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梯子上跳下来推开了快活林的大门。
今天是新快活林开张第一天。
苏三娘换上了我给她新买的粗布衣裳,站在大堂中央瑟瑟发抖,手里捧着一沓连夜赶出来的劳动合同。她的化神期功力被我吞了三成之后容貌比从前更显老态了些,但眼神反而比从前更活泛了。她吞吞吐吐地问我真要把旧合同全作废,我说是。又问炉鼎改成情感服务师这名字会不会太长,我转头跟正在擦琴的江云眠说道:“记下来,前老板对员工职称有意见,扣半天工资。”
江云眠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端端正正写上——“苏三娘,质疑职称改革,扣半天。”
“半天是多少?”
“你之前定的底薪五块灵石一个月,半天就是——”
“别算了。”苏三娘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把你拍碎灵根的人,也是逼你签卖身契的人,你吞了我修为夺了我铺子都算理所当然,但你现在给我发工钱,还给我买新衣裳。你到底图什么?”
“图省心。”我把劳动合同翻到最后签字盖章那几页,“你贪了十五年,每任老板的死你都有份,但我查了账——你自己贪的钱一分没花,全按季度存进了坊市管理处的同一个账户。你是在替你那些死掉的老板攒安葬费。”我把账本翻开到标红的那笔“丧葬费备用金”递给她,“对面馄饨铺王老头的案板上还压着你三年前的借条,那个被他从河里捞起来的学徒现在还欠你一对义肢。”
苏三娘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瘦削的肩背微微发颤。
白茸茸端着刚出炉的第三锅灵麦饼从后厨出来,耳朵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苏三娘这样,把饼放在桌上,凑到我耳边小声分辩:“老板,她以前是真的很坏——”
“我知道。”我蹲下去跟跪在地上的人平视,“苏三娘,你以前的罪我不替你抹。但你攒的那些安葬费,还欠你的那些人命债,从今天开始每一笔都得还。不是替我,是替你自己。”我把新合同塞进她手里,“签了。情感服务师,底薪五块灵石,提成三成。将功补过第一条——把你攒了十五年的那本真账交出来。”
苏三娘哭得像个被拆穿私房钱藏匿地点的老太太,颤颤巍巍转过身去从佛龛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了一本用油布包了七八层的旧账册,捧在怀里递给我。我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这本账,不是假账,是真账。每一笔保护费、每一封威胁信、每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名字,她居然都记了下来。
“拔了我灵根的那个人——上一任坊市管事——死之前在槐树上说了一句‘苏三娘你记好账’。”她把脸埋在手心里,“我记了六年。没有人来取。”
江云眠不知什么时候起了琴。不是新曲,是青霄宗的晚课调子,指法温柔到让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这位曾被苏三娘骗进快活林的直男修士,现在是这间屋子里最沉默但最持久的伴奏者。
“行了,把眼泪擦擦。今天是开张第一天,哭什么哭。”我把真账本收进怀里,转身在白茸茸脑门上弹了一下,“白茸茸,你的厨子申请批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快活林首席厨师,月薪六块灵石,厨房灶台不够大跟我说,我去隔壁铁匠铺订新锅。”
白茸茸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下一秒她把围裙往江云眠怀里一塞,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后厨,边跑边喊:“今晚加菜!油焖灵笋!清炒时蔬!灵麦饼管够!”
开张第一天的第一单生意,来的是个筑基期散修。他熟门熟路地往大堂一坐,翘起二郎腿,扯着嗓门喊了一声——“老鸨呢?给我叫两个炉鼎来!”
满堂安静。苏三娘下意识要迎上去,我按住她,自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菜单放在桌上:“炉鼎没有。情感服务师今天刚挂牌营业,服务项目分三档——第一档,陪聊。一盏茶一块灵石,话题不限;第二档,心理疏导。两盏茶三块灵石,内容包括修炼瓶颈、感情困扰、中年危机;第三档,才艺展示。我们首席琴师江云眠弹一曲两块灵石,首席厨师白茸茸灵麦饼试吃套餐三块灵石。”我微笑,“您要哪种?”
散修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奇怪的期待。他犹豫了片刻,说那就先来个心理疏导吧,他最近修炼瓶颈卡了半年,元婴丹吃了三瓶都没效果。
我回头叫苏三娘——化神期前修士,活了三百多年,修炼经验丰富得一塌糊涂,最适合给人解答修炼瓶颈。她从前当老板时唯唯诺诺,今天第一次以“情感服务师”身份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元婴丹吃错了。散修体质偏寒,市售元婴丹多为火属性,越吃越卡。我给你开个方子,不用钱,去对面药材铺抓三味药泡酒喝,两个月瓶颈自开。”
散修愣了好一会儿。他大概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店——开了十五年他从没正眼看过这家破青楼,今天进门想买个炉鼎却被化神期前老鸨开了个修炼方子,还免费。他神情恍惚地丢下三块灵石,说改天带师弟一起来。
白茸茸从后厨探出头,对着门外闻风而来的街坊们吼了一嗓子:“新店开张——灵麦饼试吃套餐买一送一!”门外排队的散修数量呈指数级增长,苏记馄饨铺的王老头也跟着端了一锅虾皮紫菜汤放在门口桌上说是赞助。
江云眠在角落里弹琴,表情依旧平静,但琴音明显比昨夜轻快了几分。有人点了一曲,丢下两块灵石,他道了声谢;又有人特意多丢了一块,他没道谢,只是把这一块单独搁在一旁,用指腹轻轻推到我桌边。那是帮我垫的灯笼钱——他心细,还记得昨晚新买的那只灯笼挂在快活林新招牌下面。
秦瑟从账房窗口望出来,把桌上的灵石一枚没落全收进了账本。这位从不主动跟人说话的女修,用她重新拿起算盘的手,在今日营收备注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开张首单,免费附赠修炼方子一副。”
傍晚打烊时大堂里还坐着七八个没走的散修。不是来消费的,是来躲清静的。他们说快活林是整条后巷唯一没有赌钱声、没有打斗声、没有逼债声的地方,灯光温暖,茶水温热,琴声不断,偶尔还有米饼香。有人晚上过来点了最便宜的陪聊,只要了一壶免费茶水,等白茸茸收工出来悄悄把盘子里最后两块米饼塞给他。
我坐在账房门口翻看苏三娘交出来的那本真账,翻到了一张夹在封底夹层里的血书。纸很旧了,字迹潦草,落款是六年前的一位姑娘——她是第七任老板带进来的炉鼎,老板死后她被郑管事转卖给另一间青楼,临行前咬破手指把证词塞进苏三娘的账本里。苏三娘没有把这页交出去过,也没有销毁,它就那么在账本缝里夹了六年,直到今晚被我翻出来。
江云眠的琴声还在大堂里漾着。秦瑟默默递给我一杯热茶。苏三娘端端正正坐在我对面,把那页血书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血书下面补了一行墨迹尚新的字:“此人尚在城东青楼,可赎。”
我看见这行字忽然笑了一声。“苏三娘,你知道吗?开青楼开成你这样,也是种天赋。”我把朱砂笔塞过去,“明天你负责去赎人,赎金从快活林公账走。这笔支出,记在你将功补过的第二笔。”
第二天一早,坊市管理处来人了。不是郑管事——郑管事被停职查办之后他的旧部全被严处长一锅端了。来的是个小年轻,穿着不太合身的青色官袍,一看就是刚入职的实习生。他毕恭毕敬地敲了门,说严大人让来送一份通知。通知上写着——根据坊市管理章程修订案,后巷所有铺面重新核定租金,快活林原来的租金标准被认定偏高,需退回过去三年多收部分。管理处随后以严大人个人名义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多收的三百二十块灵石已折算为新铺面三年租金。你们隔壁那间空铺,归你们了。”
我捏着通知在门口杵了片刻。一个以查账为业的青楼老板,遇上一个同样在清查旧账的坊市处长,比认干亲都快。
快活林的版图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扩张了。白茸茸第一时间冲进新铺子规划厨房搬迁,江云眠把新铺子的门匾写好——“快活林·分号·正经情感服务机构”。秦瑟抱着新账本慢慢踱进去开始盘存旧铺面遗留的杂物,从角落里翻出一把断了弦的老琵琶,递给江云眠问能不能修;他说能,修好之后这把琴姓秦。
又过了几天,快活林招聘告示贴出去。应征者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一位应聘厨子的金丹期散修看着白茸茸端出来的四菜一汤,默默把自己包袱里的灵兽肉干放了回去,说不要工钱只要包吃住。白茸茸抱着一筐新胡萝卜,耳朵立得笔直,说从今天起她就是厨房二把手,一把手是她自己,二把手也是她自己,新来的只能当学徒。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青霄宗正式撤诉了。江云眠收到宗门传来的文书时正在调音,打开看了两行,手指停在弦上,嘴角慢慢弯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文书里夹着他当年被没收的外门弟子腰牌,和一张他师父亲笔写的便条:“别做渣男。腰牌收好。”
沈清欢站在这些人与事中间,把苏三娘的真账本、秦瑟整理的受害者名单、江云眠的腰牌、苏三娘即将要去赎人的地址,一样一样摊开在账房桌上。窗外那面新招牌还在随风轻响,坊市后巷的炊烟裹着虾皮紫菜的香气飘进来。
江山易改,契约难逃。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沈清欢不仁,以老赖为提款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