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在毕业那天

六月的风卷着栀子花的甜香，灌进男生宿舍302室的窗户。王铁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印着“XX大学”字样的旧T恤。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揣了头乱撞的野猪。眼前是熟悉的上下铺铁架床，对面墙上贴着泛黄的科比海报，桌角堆着半箱没喝完的廉价啤酒，还有摊开的毕业论文——《论农村电商在精准扶贫中的应用潜力》。

“二牛，你诈尸啊？”下铺传来胖子张磊含混的声音，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不就答辩完了吗，至于激动得抽风？”

二牛？

这个尘封了四年的小名像根针，狠狠扎进王铁柱的太阳穴。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经三十五岁了，在城里开了家半死不活的小超市，前几天因为进货时淋雨发烧，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眼前一黑……

怎么会回到这里？

他猛地抓过桌上的诺基亚按键机，屏幕上的日期刺得他眼睛发疼——2015年6月15日。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大学毕业这一天。

前世的这一天，他拿着保研通知书，在宿舍里跟张磊吹了半夜牛，说要在城里混出个人样，让老家那些说他“读死书”的人刮目相看。可后来呢？研究生毕业赶上经济下行，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好不容易进了家小公司，没干两年就被裁员。摆过地摊被城管追，开网约车熬夜到天亮，最后攒了点钱开超市，却被电商冲击得月月亏损。

三十五岁的王铁柱，没房没车没老婆，唯一的牵挂是老家日渐衰老的爹娘。去年冬天回去，爹在煤窑打零工伤了腿，娘偷偷塞给他的存折里只有三千块钱，还说是“给你攒的老婆本”。他在县城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夜，烟蒂堆成了小山，恨自己没本事，更恨当初瞎了眼，放着老家的好山好水不要，非要在城里挤独木桥。

“二牛，发什么呆？”张磊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晚上散伙饭订在‘老地方’，班长说必须都到。对了，你保研的事定了吧？到时候可得请哥几个搓一顿。”

保研？

王铁柱看着张磊脸上羡慕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前世他就是靠着这个保研名额，在家人面前扬眉吐气，可现在想来，那不过是让他在错误的路上走得更远的诱饵。

2015年，正是农村电商爆发的前夜。他老家靠山屯，漫山遍野的野生核桃、山楂，还有山里的泉水养出来的土蜂蜜，都是城里抢手的好东西。前世他爹就是因为想给家里多挣点钱，才去邻村的小煤窑打工，落下了终身残疾。如果……如果他现在回去，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

“我不保研了。”

这句话说出口，王铁柱自己都愣了一下，张磊更是像看外星人一样瞪着他：“你说啥？不保研？那你干啥去？回家种地？”

“回家种地怎么了？”王铁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我老家的地，能种出金子来。”

张磊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大笑起来：“行，二牛你有种！等你成了种地大户，可别忘了兄弟。对了，你手机响了。”

桌上的诺基亚还在固执地振动，屏幕上跳动着“娘”两个字。王铁柱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柱子，答辩完了不？”娘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爹……你爹今天去山上采蘑菇，不小心摔了一跤，胳膊擦破点皮，不打紧……”

王铁柱的心脏猛地一沉。他记得前世，爹就是这次摔了跤，没当回事，后来疼得厉害去检查，才发现骨头裂了缝，耽误了农忙不说，还花了不少钱。

“娘，你让爹赶紧去县医院检查！钱不够我这有！”王铁柱的声音忍不住发颤，“我这就收拾东西，明天就回家！”

“回家？”娘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留在学校准备读研吗？柱子，是不是答辩没通过？没事，咱不读了也没关系，回家……”

“娘，我不读研了。”王铁柱打断她，语气异常坚定，“我想好了，毕业就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娘带着哽咽的声音：“回家好，回家好……娘给你留着腌菜呢。”

挂了电话，王铁柱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前世的遗憾、愧疚，还有重生的庆幸，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张磊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二牛，你别这样啊……不保研就不保研，大不了找工作呗，有啥大不了的……”

王铁柱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把那些专业书、奖杯、还有城市里买的时髦衣服一股脑塞进蛇皮袋，只留下几件旧衣服和那部诺基亚。

“你真要走啊？”张磊看着他把蛇皮袋捆在自行车后座，急得直跺脚，“散伙饭都不吃了？”

“不吃了，我得赶明天最早的班车。”王铁柱跨上自行车，回头冲张磊笑了笑，“胖子，以后来靠山屯玩，我请你吃野生核桃。”

自行车碾过宿舍楼下的石板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王铁柱骑着车穿过校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边的丁香花还在开，图书馆前的喷泉还在喷，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学弟学妹们笑得一脸灿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要彻底改写了。

出了校门，他没去火车站，而是直接骑车去了批发市场。他身上只有不到两千块钱，是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生活费。他花了一半的钱，买了十个最便宜的智能手机，又买了些充电线和手机支架。

前世他做过电商，知道这些东西在山里有多稀罕。靠山屯连快递点都没有，村里人想买点啥都得托人进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手机带回去，教村里人用微信，教他们拍视频，让靠山屯的山货，通过屏幕走到外面去。

傍晚的风带着热气，吹得王铁柱额角冒汗，可他心里却像揣了团火，越烧越旺。路过校门口的报刊亭时，他停下来买了份报纸，头版上印着“互联网+”的字样，旁边配着一张农村电商的报道图片。

王铁柱看着那张图片，嘴角忍不住向上扬。

靠山屯的乡亲们，等着我王铁柱回来，咱们一起把穷帽子摘了！

他跨上自行车，朝着汽车站的方向蹬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漫长，却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