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我没有烧自己的辫子。
不是因为害怕变成下一个周婆。
是因为在我按下打火机的那一刻,我想到了一件事。
周婆做了这么多事——找“完美”的脚,做“完美”的鞋,等了一百年,就是为了让第七个“候补”变成下一个阴媒。
那她为什么非要找“三寸三”的脚?
如果只是为了找一个接班人,随便谁都行。
说明她要的不是“人”。
是“脚”。
三寸三的、弓足的、趾短的、皮细的、骨匀的脚。
那是一个象征。
“完美的女人”。
“完美的脚”。
周婆自己脚太小,三寸,嫁不出去。所以她恨那些“脚不够完美”的女人,但她更恨那些“脚天生就完美”的女人。
因为她们拥有她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所以她要做一双鞋。
一双只有“天生完美”的脚才能穿的鞋。
然后让这双鞋带着那个女人,一步步走向那口井。
不只是报复。
是献祭。
把“完美”献给“残缺”,让“残缺”获得完整。
周婆需要的不是接班人。
周婆需要的是一件祭品。
一件完美的祭品。
我就是这件祭品。
我烧辫子,就是自愿献祭;我不烧辫子,就是被动献祭。
不管我烧不烧,第七朵花都会开。
开满的那一天,就是我的脚下出现那口井的那一天。
而井里,有周婆等了一百年的东西——
一双只有三寸的脚。
一双从未穿过任何鞋的脚。
一双从出生就注定残缺、却用一百年的时间把“残缺”变成“诅咒”的脚。
我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私信。
“如果我死了,帮我把我脚上的鞋脱下来,烧掉。”
他秒回了。
“你怎么了?”
我没有再回。
因为脚上的鞋开始发烫了。
第七朵花,在开。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里亮着灯。对面的门关着。楼下的中庭,空无一人。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我脚上的鞋。
还有我后脑勺那根已经长到了肩膀的辫子。
那根辫子还在长。
从我的头皮里,一寸一寸地往外钻。
我伸手摸了一下——
辫梢上别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三个字。
“鹿迪”
“路”
没有死因。
空着的。
意思是——
死因,还没定。
我拿起剪刀,走到楼下。
中庭空无一人。月光铺在地上,亮得刺眼。
我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定,用剪刀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字。
“周婆,我鹿迪,不穿你的鞋,不走你的路,不进你的井。”
刻完最后一个字,脚上的鞋突然烫了一下。
然后,鞋底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条缝里,流出了水。
不是普通的水。
是黑色的、腥臭的、像污水一样的液体。
液体在地上蔓延,汇成了一个圆形。
圆形的中间,出现了一个洞。
洞里有水。
水里有月亮。
月亮下面,有一双手。
没有手臂。
只有手腕往上一点点,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
那双手在水里扑腾着,指甲涂着蔻丹,朝着洞的边缘爬。
我转身就跑。
但我脚上的鞋定住了,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我低头看鞋。
鞋面上,第七朵花已经开了大半。
花瓣的边缘,正在渗出血珠。
那双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十根手指,断了五根。
剩下的五根,指甲全部翻了。
能看见指甲下面的白骨。
那双手在地上爬,朝着我的脚。
我想抬脚,抬不动。
我想喊救命,喊不出来。
那双手抓住了我的鞋。
手指贴着鞋面,像蛇一样往上缠。
冰凉的、湿漉漉的,从鞋面缠上脚踝,从小腿缠上膝盖。
我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双手顺着我的身体往上爬。
一直爬到我的头顶。
然后,有一只手指插进了我的头皮。
不是插。
是缝。
像缝衣服一样,一针一针,把我的头发缝进我的头皮里。
那根新长出来的辫子,和我的头皮长在一起了。
缝完之后,那双手缩回了洞里。
洞慢慢合上。
地上的黑色液体也慢慢消失。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脚本身。
但我的脚,和以前不一样了。
脚趾全部向内弯曲,弯曲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形状。
那是被缠了很多年的脚才会有的形状。
我的脚,变成了三寸。
周婆的三寸。
鞋消失了。
因为它已经和我的脚融为一体了。
我赤着脚站在月光下。
脚底的影子,不是我的。
是一个穿着嫁衣、没有脚、只有三寸断口的影子。
周婆的影子。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我的脚底传上来的。
“第七个,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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