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公主穗禾立在女仙行列之首,明艳的面容褪去了所有高傲与执念,定定望着天幕里被帝后认可、被全家珍视、一生顺遂安稳的自己,指尖轻轻颤抖,鼻尖阵阵发酸,眼底不再是不甘与怨怼,只剩下纯粹的动容与释然。
她这一生骄傲明艳,一颗心全系在旭凤身上,卑微执念,步步算计,到头来不过是被人利用、爱而不得,落得满身伤痕。可天幕里的另一个她,不必攀附权势,不必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心意,不必卷入权谋纷争,只做端庄从容的孔雀公主,便被凤熠放在心尖上赤诚偏爱,被天帝天后真心接纳,被天界众仙交口称赞,一场姻缘干干净净、双向奔赴,一世人生安稳体面、无忧无虑。
原来她本不必活得这般狼狈偏执,不必在单恋里耗尽一生,她也值得被人明目张胆地偏爱,值得一场被全家祝福、毫无算计的圆满姻缘。望着天幕里笑意安然的自己,穗禾眼底的执念渐渐散去,只剩下浓浓的羡慕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仙班之中最是热闹的位置,一身艳红仙袍、面如冠玉的月下仙人立在原地,素来嬉笑洒脱、万事不挂心的模样,此刻彻底收敛,眼底满是震动、唏嘘与浓浓的怅然。原世之中,三界姻缘、红线牵系,尽数由他一人掌管,从无孽情司之分,他见过无数爱恨离合、良缘孽缘,却从未见过这般全员温柔、阖家成全、毫无算计的顺遂良缘。
他看着天幕里,自己作为叔父,被兄长嫂嫂纵容,被侄儿侄女亲近,热热闹闹参与婚事,全程被家人接纳、被真心相待,不用孤身一人掌管万千红线,看遍世间情伤,却无人与他闲话家常。他一生牵线无数,成全过无数仙凡姻缘,却唯独从未见过,帝家皇子能拥有这般不涉权谋、不被立场裹挟、被全家人托举的纯粹爱恋。
天界帝家,向来只有联姻制衡、权术交换,何来这般真心相许、阖家祝福的良缘?凤熠的坦荡,穗禾的纯粹,润玉的包容,全家的成全,桩桩件件,都颠覆了他对天界情爱的认知。再反观原世之中,润玉孤寂无依,旭凤身不由己,天界上下纷争不断,连一场真心爱恋都成奢望,月下仙人轻轻叹气,素来带笑的眼底,第一次盛满了深深的怅然与惋惜。
千里之外的花界,水泽芬芳,繁花遍野,锦觅一身粉白裙衫,蹲在花丛里,手里还捏着一朵刚摘的小雏菊,仰着小脸,懵懵懂懂地望着半空中的天幕,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欢喜,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世来历,不知自己的亲生父母身在何方,只觉得天幕里的画面热闹又好看。
她看着天幕里,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拉着一位娇俏灵动的公主,叽叽喳喳笑闹不停,两个人头挨着头,亲密无间地商量着要为婚礼铺满鲜花,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眉眼间的烂漫欢喜,像花界最明媚的阳光。
锦觅歪了歪脑袋,小手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笑出声,只觉得天幕里的那个自己,好开心好热闹,有亲密无间的好朋友,能光明正大地为家人的喜事忙碌,能被人放在身边陪着笑、陪着闹。
她在花界长大,被众花仙呵护长大,无忧无虑,烂漫天真,却从未有过这样血脉相连的家人,从未有过可以这般掏心掏肺、无话不谈的挚友。看着天幕里两个小姑娘笑闹的模样,锦觅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羡慕,小手轻轻揪了揪身边的花瓣,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好玩呀……有好朋友一起商量喜事,也太开心啦。”
她不懂什么身世牵绊,不懂什么血脉至亲,只单纯地羡慕着那份热闹的陪伴、纯粹的欢喜,懵懂的眼底,满是对这份温暖的向往,全然不知,天幕里与灵凰相伴的,是另一个时空里,认祖归宗、被至亲呵护、一生圆满的自己。
所有人里,依旧是立在仙班最末位的润玉,心绪翻涌得最为汹涌,也最为隐忍克制。
他依旧身姿挺拔,白衣胜雪,面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天幕里的温柔宽慰、阖家欢喜,都与他这个局外人毫无干系。可垂在广袖之下的手指,早已攥得指节发白,连素来稳如止水的气息,都在微微颤抖,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清清楚楚看着天幕里的自己:从容温润,眉眼舒展,不用谨小慎微,不用步步为营,不用在孤寂的璇玑宫里独自熬过万年岁月。他可以坦然以兄长的身份,安抚紧张不安的弟弟,给他底气与体面;可以安心享受父母的疼爱,参与弟妹的人生喜事;可以身处阖家团圆的热闹里,不用提防,不用隐忍,不用伪装,坦然做被亲情包裹的寻常兄长。
平行时空里的他,有父母撑腰,有弟妹相伴,有完整的家,有不必孤身一人的底气,连宽慰弟弟、见证家人欢喜,都是最幸福、最心安理得的小事。
可他呢?
自幼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行事,万年孤寂,无人问津。父帝漠视,母妃敌视,兄弟疏离,偌大天界,竟无一人真心待他,无一处是他的归宿。他连奢望一句温柔宽慰、一场家人闲坐都不敢,更不敢奢求,会有人把他当作至亲之人,给他一丝一毫的偏爱与底气。
天幕里凤熠被全家妥帖安放的欢喜,润玉被亲情包裹的从容安稳,桩桩件件,都是他活了数万年,连梦境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寻常光景。
长睫重重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精准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深入骨髓的艳羡与无处安放的落寞。原来在另一条命运里,他不用做隐忍筹谋的夜神,不用染指权谋棋局,不用背负一身孤寂与仇恨,他本可以做一个温润无忧、被爱包围的兄长,拥有一世安稳,阖家圆满。
两旁仙卿神将,早已看得默然垂眸,满心唏嘘,眼底满是动容与怅然。
他们见惯了天界的森严冰冷,见惯了帝家的疏离猜忌,见惯了皇子间的明争暗斗,从未想过,至尊至贵的天帝家,竟能有这般阖家同心操持嘉礼的温情,这般兄友弟恭毫无隔阂的包容,这般少女相伴纯粹干净的欢喜。
一边是嘉礼将成,阖家和乐,温情满溢;
一边是宫墙高耸,人心隔阂,孤苦无依。
天幕光影缓缓流转,将天界众人、花界小花神,或悔或叹、或羡或涩、或痛或怅、或懵懂好奇的神色,一一映在云海之上。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无尽的怅然、酸涩与深入骨髓的意难平,伴着九天天风,在凌霄宝殿与漫天花界之间,久久不散,再也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