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里,心绪最汹涌的依旧是润玉。
他静静立在仙班末位,白衣孤冷,面容平静无波,可垂在身侧的手指,早已悄然收紧。
他静静看着天幕里的自己:端坐家宴,从容温和,有父皇母后疼惜,有可以肆意玩笑、默契相通的弟妹。会和灵凰一眼会意,悄悄打趣害羞的二弟,身在家人之间,不用谨小慎微,不用步步隐忍,不用看人脸色。
他看见平行时空里的家,有唠叨慈母,有温柔严父,有打闹弟妹,有家常饭菜,有儿女情长的小心思被家人默默看破、温柔包容。
这些,都是他此生奢望而不得的。
他没有家宴团圆,没有父母温情,没有可以随心打趣、默契相伴的弟妹。半生孤寂,冷暖自渡,连一点少年心事,都无处安放,更无人会意包容。
看着凤熠耳根通红、窘迫羞涩的模样,看着兄妹三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润玉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随即又被深埋进沉静的眼底。
原来人间阖家烟火,家人闲谈打趣,兄妹默契同心,于旁人是寻常,于他,却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一旁的穗禾也怔怔望着天幕,当听见凤熠偷偷暗恋自己、兄妹三人都心知肚明的那一刻,她心头猛地一颤,脸颊微热,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
在她的宿命里,满心围着旭凤打转,执念深陷,爱恨皆苦。却不曾想,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竟有一位英姿飒爽的二殿下,悄悄倾心于自己,还被家人温柔看在眼里,当成少年心事悄悄打趣。
那般纯粹青涩的喜欢,没有利益,没有算计,干净又温柔,是她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悸动。
周遭一众仙家大臣,也皆是暗自叹息。
看惯了天界帝家的冷漠疏离、储位纷争,再看这天幕里和乐融融、闲话儿女、打趣婚事的寻常家宴,反差刺眼又心酸。
原来天界至尊之家,也可以没有权谋、没有纷争,只剩烟火温情、儿女家常。
只可惜,这般圆满温情,终究是别人的时空,是他们原世众生,求而不得的人间安稳。
天幕光影流转,映着满殿人心的怅然、羡惋与意难平,久久不散。
……
画面上,天界的云苑之中草木葱茏,暖风携着花香拂过,正是一年里最闲适温柔的时节。这里是润玉特意命人打理的别院,没有庚辰宫的规整肃穆,只有曲径流水、亭台落花,平日里便是他们兄妹三人独处嬉闹、闲话放松的地方。
苑中,落英缤纷,暖风拂面,石桌上摆着清茶与新鲜果子,正是兄妹三人闲暇小聚的时刻。润玉斜倚在竹榻之上,一身素白常服,长发松松束起,眉眼温润清和,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时不时抬眼,看着不远处打闹的弟妹,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凤熠一身劲装,刚练完箭术归来,额间带着薄汗,却依旧英姿飒爽,正被灵凰追着讨要方才狩猎带回的新奇玩意儿。龙凤胎二人自幼便打打闹闹、形影不离,灵凰灵动果敢,嘴皮子利落,凤熠爽朗大气,却总被妹妹拿捏得死死的,二人追跑笑闹,清脆的声响落满整个花园,热闹又鲜活。
闹够了的二人一左一右坐在润玉身旁,灵凰亲昵地挽住润玉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在天界街市上遇见的趣事;凤熠则乖乖坐在另一侧,拿起润玉备好的温茶一饮而尽,时不时开口附和两句,偶尔和灵凰斗几句嘴,总会被润玉轻声笑着劝和。
润玉素来性子沉静,却最是疼宠这一双弟妹。凤熠遇事冲动莽撞,他便耐心引导,教他谋略分寸,在他出征历练时细细叮嘱、为他周全后路;灵凰聪慧果敢,却偶尔跳脱任性,他便温柔包容,陪她读书习字,听她诉说少女心事,把唯一的妹妹护得周全妥帖。
于凤熠和灵凰而言,润玉不仅是他们的长兄,更是最可靠的依靠、最温柔的长辈。凡事都会先与润玉商量,有欢喜第一时间分享,有烦恼也尽数倾诉,三人朝夕相伴,兄友弟恭,手足情深,是整个天界都艳羡的光景。
而凤熠藏在心底的秘密,便是在这样朝夕相处的日常里,一点点被润玉与灵凰悄悄看破的。
那日天界举办百花盛宴,各族仙者齐聚,孔雀族公主穗禾也随族人前来赴宴。她身姿窈窕,容貌明艳,举止优雅,一出场便引得众仙侧目。
润玉与灵凰并肩站在一处,正低声说着闲话,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的凤熠身上。
平日里爽朗大方、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殿下,此刻竟全然没了往日的英气洒脱。他站在廊下,目光不自觉地朝着穗禾所在的方向望去,平日里清亮有神的眼眸,竟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拘谨,连站姿都悄悄变得端正,不再是往日里随性散漫的模样。
待到穗禾无意间转头,目光与他轻轻对上的一瞬,凤熠整个人猛地一僵,飞快地转过头去,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连下颌线都微微绷紧,假装看向别处,却根本不敢再与穗禾对视,局促又羞涩的模样,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这一幕,被一旁的润玉与灵凰尽收眼底。
灵凰先是一怔,随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润玉,抬起下巴朝着凤熠的方向努了努,灵动的杏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对着润玉说道:“大哥,你看二哥,那模样,是不是不对劲?”
润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将凤熠耳尖泛红、眼神闪躲的窘迫模样看得一清二楚,清润的眼底也慢慢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同样轻声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的通透与纵容:“看来,我们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殿下,是藏了一桩不能说的少年心事。”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瞬间心照不宣,眼底都盛满了默契的促狭与笑意。
他们并未上前点破,只是站在原地,悄悄看着不远处,依旧在假装镇定、却时不时偷偷望向穗禾的凤熠。看着自家向来骁勇爽朗的弟弟,露出这般青涩羞涩、手足无措的模样,润玉眼底的笑意愈发温和,灵凰更是憋笑憋得肩膀轻颤。
他们都知晓,凤熠性子腼腆,于儿女情长上格外迟钝羞涩,这份悄悄萌生的心意,他定然藏了许久,不敢对任何人言说。
自此之后,润玉与灵凰便多了一桩心照不宣的小秘密。二人时常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凤熠,看着他每次见到穗禾便耳尖发红、举止拘谨,看着他悄悄打听孔雀族的喜好,看着他明明满心在意,却始终不敢开口表露的青涩模样。
兄妹二人从不会当众戳破让他难堪,只会在私下里相视一笑,暗暗打趣。灵凰偶尔会故意在凤熠面前提起穗禾公主,看着他瞬间慌乱无措、极力掩饰的样子,偷偷和润玉交换一个促狭的眼神;润玉则始终温和旁观,将弟弟的青涩心事看在眼里,眼底满是兄长的包容与默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