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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查

月色私藏温柔

绵密的江南烟雨一连落了三日。

雨雾把小镇的白墙黛瓦揉成一片朦胧,河水涨高,拍打着临水民居的石基,哗哗的水声昼夜不息,几乎要盖过巷子里往来的脚步声。可木清楚,水声只是虚妄的遮蔽,那些便衣探员的摸排,一刻也没有停下。

她们已经尽量收敛所有痕迹。

不再清晨去往河畔散步,不再到镇中心的集市闲逛。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小院之中,院门终日虚掩,木格窗半落,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悄悄观察巷口石桥的动静。

往日邻里偶尔会过来串门,送一把新鲜的青菜,闲谈几句家常。但最近几日,巷子里陌生访客频繁出现,街坊也隐约嗅到一丝异样,来往的寒暄渐渐少了。偶尔路过院门,会投来几道犹疑的目光。猜忌,已经在街坊之间无声滋长。

木开始连夜收拾行囊。

没有行李箱,只用粗布包袱简单收纳几件换洗衣物。她不敢留下任何字迹,所有从前习惯书写的纸笔全部烧毁。每一件东西反复检视,生怕一丝细碎的痕迹,就会将行踪递到追查者手中。夜里她很少入睡,大半时间靠在窗边,耳朵紧绷,捕捉巷子里每一阵脚步、每一次低语。

良知的煎熬又一次卷土重来。

闭上眼睛,是老城一桩桩遇害者的面孔,那些被月终结的生命,那些迟迟没有得到正式告慰的家属。睁开眼,就是廊下侍弄花草的月,是这一个月烟雨里难得的温柔。两种画面来回撕扯,反复啃噬她的心神。眼下逃亡每多一日,她背负的罪责便更重一分。可只要一想到手铐重新扣上月的手腕、法庭最终的判决,心底的抗拒便压倒一切。

这天傍晚,雨稍稍停歇。

院门外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停落在木门之前。

两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响起。

咚、咚。

那声响很克制,却像重锤,直直砸在两个人的心上。

院内瞬间死寂。

木猛地站起身,一把伸手按住月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出声。她侧身走到门后,没有立刻拉开门,透过门板一道细小的裂缝向外望。

门外站着两名男子,一身朴素便服,身形挺拔,目光锐利,视线扫过院墙,正打量这间临水小院。是跨省过来的追查人员。

“您好,打扰了。我们是外来走访的,想问几个问题。”门外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压迫感。

木的心脏疯狂擂动。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所有从前做侦探的本能全部苏醒,大脑飞速运转。一旦开门,只要对方看见月,凭着档案上留存的照片,一切便会当场败露。可若是闭门不应,反而最容易引来怀疑,直接坐实嫌疑。

月站在廊下,脸色一瞬发白。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目光扫向后院的矮墙——墙不算很高,墙外便是湍急的河道支流。那是小院唯一一处可以脱身的出口,可河水湍急,落水之后吉凶难料。

她抬眼看向木,眼神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乞求。仿佛早已做好了所有结局的准备。

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汹涌的震颤。她抬手示意月迅速退进内侧的卧房,将门闩轻轻扣上。

然后她伸手,缓缓拉开院门。

只敞开窄窄一道缝隙,刚好容下自己半个身子挡在门口。她垂下眼眸,刻意放软语调,模仿本地旅居普通人的神态:“请问有什么事?”

其中一名探员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庞,细细打量她的眉眼。木竭力稳住呼吸,不让神情露出破绽。

“我们正在走访周边住户,追查一桩跨省旧案。”男子拿出一张复印的纸质通告,边缘已经被雨水打湿一角,两张人像隐约浮现在纸面之上,“你最近有没有见过这两名女子?一位名叫月,一位名为木。她们属于重点追查对象。附近居民如果见过,请及时上报。”

纸张递到眼前。

木的视线扫过那张复印的通缉照片。老城时期的旧影像,是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模样。照片上月眉眼矜贵,是当年富家千金的模样;而她自己,还是事务所里意气风发的侦探。

胃里一阵翻搅。她攥紧了身侧的手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疼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没有见过。”木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淡,“我们搬过来才一个多月,平日很少出门,巷子里来往的人认得不全。”

探员的视线没有移开,依旧审视着院内。院门缝隙太小,看不到卧房方向,只能看见廊下放着的一排白色小花。

“院里就你一个人居住?”另一个人开口追问,视线试图越过她向里面窥探。

木的心猛地一悬。

来了,最危险的一问。

“是的。就我一人。朋友偶尔过来小坐,不过这几日下雨,并没有过来。”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子,进一步挡住院内视线,刻意转移话题,“这条巷子好几家住户,你们可以再问问隔壁。”

空气陷入短暂的僵持。探员似乎并没有完全打消心底的疑虑,但暂时拿不出任何确凿证据。他们只是走访摸排,没有搜查的许可,不能强行闯进民居。

男子收回那张通告,淡淡颔首:“如果后续发现任何相关线索,请务必及时联系镇上派出所。此事事关重大,不要隐瞒。”

“我明白。”

片刻之后,脚步声终于离开院门,向着隔壁住户的方向走去。

木缓缓合上木门,咔嗒一声落上门闩。直到门板彻底封死,紧绷的躯体才骤然松懈下来,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月走了出来。她刚刚隔着墙壁听完门外全部对话,脸色苍白,走到木的身后,伸手轻轻抱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刚刚差一点。”月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瞒得了这一次,瞒不过下一次。他们已经怀疑这片巷弄了。接下来很快就会申请搜查许可。”

木转过身,伸手抚上月的脸颊。指尖能够清晰感受到她皮肤之下细微的颤抖。

“今夜就得走。不能再停留在这里。”木低头看向已经收拾妥当的粗布包袱,“后院矮墙外的河道可以走,有一条小船,我前几日悄悄托人租下,就系在岸边芦苇丛里。顺着河水往下游,可以离开小镇。但水路颠簸,沿途也会设有关卡,风险很大。”

月抬眼望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扫过这座庇护她们一月的小院,扫过廊下那一丛丛洁白的小花。这里承载了她们偷来的全部安稳。

“若是水路也被堵截了呢?”

木沉默一瞬。她没有答案。前路已经没有万全的计策,每一条道路都布满罗网。

“无论结局是什么,不要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月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木的手腕,语气缓慢而郑重,“当初是我犯下所有命案。你的错,只是因为爱我。等到真的无路可逃的那一天,你可以把所有罪责推还给我。你本该还有回头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木的心底。她猛地攥住月的双手,眼底翻涌着执拗的痛楚:“我不会。从我带你离开拘留室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回头路。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

雨已经彻底停了,暮色沉沉压在小镇上空。远处石桥之上,依稀还可以看见巡查人员来回走动的影子。

小院廊下的白色小花被晚风拂动,轻轻摇曳。短暂的江南旧梦,已经走到尽头。

夜色一点点沉落下来。她们简单检查一遍包袱,熄灭屋内所有灯火,悄悄挪向后院那道低矮的围墙。墙外河水哗哗作响,漆黑的河面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命运。

身后,是烟雨小镇一个月难得的温柔;身前,是茫茫未知的水路,是无处不在的法网。她们又一次踏上逃亡,只是这一回,已经再也没有可供栖身的净土。

通缉的罗网越收越紧,属于她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2

段评

这简直就是天使之饭,只是稍微舔了一口就好吃到飞上天,到底谁在生产这种香香饭,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忍受不了像这种饭需要保存到手机里,每隔一会就要拿出来舔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