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诺丁城时,唐三躺在东厢的木板床上,睁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
被褥是崭新的,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爽气味,柔软得与他圣魂村那床硬邦邦的旧棉絮天差地别。
窗子半掩,夜风穿堂而过,带来院中草木的淡香,隐约还能听见夏家主屋那边传来的、夏语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苏清晚温柔的应答。
一切都陌生得不真实。
前世在唐门,他的住处是外门弟子统一的大通铺,三十人一间,汗味、脚臭味、劣质灯油味混杂。后来成为内门天才,有了独立的院落,却也清冷得只有暗器和秘籍相伴。
今生在圣魂村,铁匠铺的阁楼低矮潮湿,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唐昊的酒气和打铁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而这里……
唐三侧过头,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疏影。
远处主屋的窗子透出暖黄色的光,将两个依偎的人影投在窗纸上——高的那个应是苏清晚,正低头做着针线,矮的那个小人儿靠在她膝头,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是在打瞌睡。
很温暖。
温暖得让他这个两世孤寂的灵魂,竟生出些微的恍惚与不安。
他摊开手掌,借着月光看向掌心那颗浅蓝色的糖果。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像夏语茉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
“你的眼睛好看。”
女孩脆生生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唐三闭上眼,玄天功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将那些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压下。
无论这家人为何对他如此善意,无论这平静表象下是否藏着什么,此刻的他,需要的是抓紧每一分时间变强。
只有强大,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东西。
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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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唐三准时在寅时末醒来。
这是前世在唐门养成的习惯,二十余年雷打不动。
简单洗漱后,他换上那身粗布衣服,推开房门。
后院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中,草木叶片上凝着露珠,空气清冽湿润。
主屋那边静悄悄的,显然夏家人还未起身。
唐三走到院中那片空地,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玄天功第一重,他已修炼到瓶颈,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
但这一脚,却卡了他整整半年。
前世他天纵奇才,玄天功九重巅峰,重活一世,从头再来,方知修行之艰难。
这具身体资质普通,经脉细弱,若非他意志坚韧,加上前世经验,恐怕连第一重都难以触摸。
但他从不是轻言放弃的性格。
一趟玄玉手练完,掌心泛起温润玉色,在晨光下隐隐生辉。
这是玄天功的基础外功,练至大成,双手坚逾精钢,百毒不侵。
前世他已臻化境,今生重练,进度虽慢,但基础打得更为扎实。
接着是鬼影迷踪步。
步法展开,身影在院中腾挪闪转,带起细微风声。
这套步法重意不重形,讲究的是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与预判。
唐三闭着眼,仅凭耳力与肌肤对气流的感应,便能在假山、花木、石凳间穿梭自如,衣角不沾一叶。
最后是紫极魔瞳。
唐三面朝东方,盘膝坐下,双目微阖,体内玄天功运转,将那一缕初生朝阳的紫气缓缓引入眼中。
紫极魔瞳是唐门绝学中最难修炼的一种,需在每日朝阳初升、紫气东来那一瞬捕捉天地间最精纯的元气,淬炼双眼。
练至大成,可目视千里,洞穿虚妄,更能以目力伤人于无形。
前世他紫极魔瞳已至“入微”境界,今生重头再来,目前只勉强踏入“纵观”门槛,但也足以让他视力远超常人,黑暗中视物如白昼。
一抹淡紫色在唐三眼底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功起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咦?”
脆生生的疑惑声从身后传来。
唐三转身,看见夏语茉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扒在主屋的门框边,探出个小脑袋,眨巴着琥珀金色的大眼睛看他。
她没梳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头顶那对银白色狐耳软软地耷拉着,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身后的大尾巴也垂着,尾巴尖那撮黑毛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地。
“你在做什么呀?”
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那些动作,好奇怪。”
唐三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玄天功是唐门绝密,绝不能外传。但眼前的小姑娘睁着清澈的眼睛看他,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探究或怀疑。
“……是一种锻炼身体的方法。”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锻炼身体?”
夏语茉歪了歪头,狐耳随着动作立起一点。
“像爸爸打拳那样吗?”
“嗯,差不多。”
“哦……”
夏语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赤着脚跑出来,清晨的石板地面还带着凉意,她却浑然不觉,凑到唐三面前,仰着小脸仔细看他。
“你出汗了。”
说着,她很自然地抬起袖子,踮起脚尖,要给他擦汗。
唐三身体微僵,下意识想后退,但看着女孩那双干净的眼睛,又生生顿住。
袖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软软地拂过额角,擦去那层薄汗。
夏语茉做得很认真,擦完还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啦!”
唐三沉默片刻,低声道。
“谢谢。”
“不客气呀!”
夏语茉弯起眼睛笑,尾巴轻轻摇晃起来。
“你饿不饿?妈妈在做早饭,可香啦!”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主屋那边传来食物煎炸的滋滋声,随之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气——是葱花混着蛋液在热油里爆开的焦香,还夹杂着米粥熬煮后的清甜。
唐三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响了一声。
夏语茉“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
“你看,肚子都叫啦!走,我们去吃饭!”
她说着,很自然地牵起唐三的手,拉着他往主屋走。
小小的、温热的手,握着他三根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唐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女孩光着的、沾了点灰尘的小脚。
“你……不穿鞋吗?”
“嗯?”
夏语茉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无所谓地晃了晃。
“在家里不用穿呀,地上又不凉。”
说着,她已经拉着他跨过门槛,进了主屋。
屋内陈设简单雅致,正中是张原木方桌,四把椅子。
靠墙是书架和博古架,架上摆着些书籍和瓷瓶。墙角有座小香炉,正袅袅升起青烟,是种清雅的草木香。
苏清晚正从厨房端出一碟金黄的葱花鸡蛋饼,看见两人进来,温婉一笑。
“起来了?”
“茉茉,去洗手洗脸,头发也不梳,像个小疯子。”
“才不是小疯子呢!”
夏语茉皱皱鼻子,松开唐三的手,蹦蹦跳跳跑去洗手了。
唐三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唐三,过来坐。”
苏清晚将盘子放在桌上,朝他招手。
“不用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他真的是这个家的一员。唐三沉默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椅子是普通木椅,但打磨得很光滑,坐着很舒适。
夏明轩也从里屋出来,他已换下昨日的月白长袍,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长发用木簪束起,更添几分儒雅。
他朝唐三点点头,在另一侧坐下。
夏语茉很快洗好了脸,头发也随便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爬到唐三旁边的椅子上坐好,眼巴巴盯着桌上那碟葱花鸡蛋饼。
“妈妈,我要吃那个!”
“急什么,等爸爸盛粥。”
苏清晚失笑,将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放在唐三面前,又放下一小碟腌菜。
“尝尝,我自己腌的萝卜,很爽口。”
“谢谢苏老师。”
唐三端起粥碗。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米汤浓稠,入口即化,带着粮食本身的清甜。
腌萝卜切得细细的,用香油和醋拌过,酸脆开胃。葱花鸡蛋饼煎得外酥里嫩,葱香扑鼻。
很简单的家常菜,却是唐三两世都未曾尝过的味道。
唐门中,饮食只是维持身体的必须,味道从不在考虑之列。
圣魂村里,唐昊能记得给他留口吃的已是难得,更多时候是他自己煮些简单的糊糊果腹。
“好吃吗?”
夏语茉嘴里塞着鸡蛋饼,含糊不清地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嗯。”
唐三点头。
“那就多吃点!”
夏语茉很高兴,用公筷夹了一大块鸡蛋饼放到他碗里。
“我妈妈做的饭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苏清晚摇头失笑,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温柔宠溺。
一顿早饭,在夏语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结束。
大多时候是她问,唐三答,问题天马行空,从“圣魂村有没有会说话的兔子”到“你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唐三大多以简短的“嗯”“没有”回答,但她丝毫不介意,依旧说得眉飞色舞。
吃完饭,苏清晚收拾碗筷,夏明轩对唐三道。
“今日学院正式开学,上午是新生集会,下午开始分班授课。”
“你的班级是工读生班,导师是王老师,等会儿我带你去见他。”
“谢谢夏老师。”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夏语茉举手,狐耳竖得直直的。
“我认识王老师!他上次还给我糖吃呢!”
“你是去捣乱吧?”
夏明轩揉揉她的头。
“今天你妈妈要给你熬药,你不许乱跑。”
话音刚落,夏语茉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又喝药啊……”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尾巴也耷拉下来。
“妈妈,能不能不喝?药好苦……”
“不行。”
苏清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茉茉乖,喝了药身体才能好。”
“可是真的好苦嘛……”
夏语茉缩了缩脖子,琥珀金色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求助地看向夏明轩。
“爸爸……”
夏明轩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硬起心肠,温声道。
“茉茉,听妈妈的话。”
“唐三……”
夏语茉又把目光投向唐三,小嘴瘪着,那模样可怜极了。
唐三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
他不知道夏语茉身体有什么问题,需要每日服药。但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拒绝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良药苦口。”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夏语茉“哼”了一声,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尾巴不高兴地甩了甩。
苏清晚端着药碗走过来,在夏语茉身边坐下,柔声道。
“茉茉,来,一口气喝完就不苦了,妈妈给你准备了蜜饯。”
夏语茉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小脸皱得更紧了。她磨磨蹭蹭地接过碗,凑到嘴边,浓烈的苦味扑鼻而来,让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妈妈……”
她拖长了声音,做最后的挣扎。
“听话。”
苏清晚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夏语茉瘪瘪嘴,眼睛一闭,仰头“咕咚咕咚”将药灌了下去。
喝完,她整张小脸都皱在一起,舌头吐出来,不停哈气。
“好苦好苦!”
苏清晚连忙将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又递上温水。夏语茉连喝了几大口水,才将那股苦味压下去,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好了,不苦了。”
苏清晚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满是心疼。
夏明轩也走过来,摸摸女儿的头,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唐三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注意到,苏清晚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发白。
夏明轩虽然表情平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藏着极深的忧虑。
这对深不可测的夫妇,在面对女儿喝药这件事上,流露出的无力与疼惜,是如此真实。
“我去学院了。”
夏明轩起身,看向唐三。
“唐三,走吧。”
“嗯。”
唐三放下碗筷,朝苏清晚微微躬身:“苏老师,我吃好了。”
“好,去吧。”
苏清晚对他温柔一笑,又低头轻声哄着怀里的女儿。
夏语茉含着蜜饯,从母亲怀里抬起小脑袋,朝唐三挥挥手,含糊道。
“唐三,早点回来呀!”
“嗯。”
唐三点头,跟着夏明轩走出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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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正好,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夏明轩走在前面,月白长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拔如竹。
“茉茉她……”
唐三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
“身体不好吗?”
夏明轩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先天不足。”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从胎里带的毛病,需常年服药温养。”
唐三沉默。
他虽不通医理,但前世唐门以毒闻名,毒与医本就有相通之处,他也略知一二。
先天不足之症,大多与母体或胎息有关,极难根治,只能靠药物和调养慢慢温补。
“苏老师精通药理?”
他又问。
夏明轩这次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略懂。那药方,是她花了很大代价寻来的。”
唐三不再多问。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这对夫妇绝非寻常人,夏语茉身上的秘密,恐怕远不止“先天不足”那么简单。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将疑问压回心底。
诺丁学院的新生集会在学院中央的广场举行。
数百名新生按班级排成方阵,大多衣着光鲜,神情兴奋,彼此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气息。工读生被单独列在一旁,人数不过二三十,衣服大多打着补丁,神色拘谨,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
唐三站在工读生队伍的最后,安静地听着台上一位中年教师的训话。
那教师姓王,是工读生班的导师,看起来四十来岁,面色严肃,正说着学院的规章制度、课程安排、奖惩条例等等。
“……工读生,顾名思义,半工半读。”
“每日上午上课,下午需完成分配的杂役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打扫学院、整理仓库、协助食堂等等。”
“表现优异者,可申请减免部分工作,专心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