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眷恋着圣魂村外的山峦,村口那棵挂着老钟的槐树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静立许久。
唐三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布衣,背上是个用粗布缝制的简易包裹,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干粮。
老杰克站在他身旁,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整理着男孩的衣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情绪。
“小三啊。”
老杰克的声音有些哑。
“到了诺丁城,要好好听老师的话。”
“工读生……是苦了些,但总算是个出路。”
“你爸爸他……”
提到唐昊,老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唐三微微摇头,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杰克爷爷,您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他的目光越过村口土路,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前世的唐门绝顶天才,今生圣魂村的铁匠之子,两世为人,早已习惯独自上路。
只是这具七岁的身体里,那颗属于成年人的心,依然会在某个瞬间感到微凉的孤寂。
“唉,你这孩子……”
老杰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塞进唐三手里。
“这里有几十个金魂币,是你父亲让我给你的,省着点用。”
唐三握着尚带体温的布袋,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父亲给他的…
他躬身,朝老人郑重行了一礼。
“谢谢您,杰克爷爷。也替我谢谢父亲…。”
日头渐高时,唐三踏上了通往诺丁城的土路。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异常稳当。
玄天功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驱散着清晨的凉意。
偶尔有赶早集的村民赶着牛车经过,扬起细密的尘土,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继续前行。
这条路,他前世今生走了无数回——无论是巴蜀唐门险峻的山道,还是圣魂村到隔壁村庄的乡间小路。每一次,都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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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丁城的城门比唐三想象中要气派许多。
十米高的青灰色石墙向两侧延伸,正中是包铁的厚重木门,此刻大敞着。
城门上方悬挂着黑铁铸就的匾额,阴刻“诺丁城”三个大字,笔画遒劲有力。
守城士兵穿着制式皮甲,懒散地靠在墙边,对进出的人群只是偶尔扫上一眼。
唐三随着人流走进城门,喧闹声瞬间将他包裹。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孩童的嬉闹声……各种声响交织成市井特有的鲜活乐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布料,包子铺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
唐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唐门隐居深山,今生圣魂村僻处乡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置身于人类城市的喧嚣中。
新奇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目光扫过街边店铺的招牌,寻找着“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的方位。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经过他身边,好心指点。
“小娃娃,找魂师学院?”
“顺着这条街走到头,左转,看见个白石砌的广场就是了。”
唐三道了谢,继续前行。
转过街角,喧嚣声渐弱。
一片开阔的白石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尽头,是两扇气派的黑铁栅栏门。
门后是绵延的建筑群,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比圣魂村所有房屋加起来都要宏伟。
门楣上挂着烫金牌匾:诺丁初级魂师学院。
唐三走到门前,刚要开口,一个尖利的声音就从门房里传了出来。
“站住!”
“哪来的小乞丐,这里是魂师学院,可不是你要饭的地方!”
从门房里走出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制服,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条皮带。
他生得一张马脸,颧骨高耸,薄嘴唇,三角眼,看人时习惯性地从眼角斜睨,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男人几步跨到唐三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补丁衣服,粗布包裹,沾着泥土的布鞋。门房鼻腔里发出“嗤”的一声。
“听见没有?滚远点!”
唐三抬起头,黑眸平静无波:“我是圣魂村来的工读生,有武魂殿的证明。”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盖着武魂殿印章的素笺,递了过去。
门房一把抓过证明,眯着眼扫了两下,脸上讥讽之色更浓。
“圣魂村?”
“什么穷乡僻壤,听都没听过。”
他抖了抖那张纸。
“武魂蓝银草?先天满魂力?”
“哈!编谎话也编得像样点!”
“谁不知道蓝银草是标准的废武魂,还先天满魂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唐三眉头微皱。
“证明上有武魂殿的印章。”
“印章?”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拿萝卜刻的!”
门房将证明随手一扔,那张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沾了尘土。
“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今天可是新生报到的日子,要是让贵人们看见你这副穷酸样,还以为我们学院什么人都收呢!”
周围已经聚拢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大多是送孩子来报到的家长。
他们衣着光鲜,看向唐三的眼神里带着同样的鄙夷,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唐三弯腰,捡起那张证明,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
动作很慢,很仔细。
前世在唐门,外门弟子也常受内门欺辱。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听过太多这样的嘲讽。
只是没想到,重活一世,换了人间,有些东西依然没变。
“证明是真的。”
他重新站直身体,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分冷意。
“你若不识字,可以去找识字的老师来。”
“你!”
门房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刺得一梗,三角眼里闪过怒色。
“小兔崽子,还敢顶嘴?!”
他扬起手,就要朝唐三脸上扇去。
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唐三瞳孔微缩,体内玄天功悄然运转。
这一巴掌他自然躲得开,甚至能让这狗眼看人低的门房吃个暗亏。但此刻众目睽睽,暴露实力并非明智之举。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之际——
“住手。”
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响起,不高,却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将门房的动作硬生生定在半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从学院深处缓步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
他身量很高,约有一米八五,肩宽腰窄,穿着一袭简单的月白色长袍,袍袖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疏朗的竹叶纹。
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这男子的相貌极为俊美,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温润如玉的俊美。
长眉斜飞入鬓,眼型是微微上挑的凤眼,眸色是罕见的浅琥珀色,在阳光下流转着温煦的光。
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嘴角天生带着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似含三分笑意。
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气质。
那是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稳。
明明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眼神里却偶尔会掠过一丝与外貌不符的苍远之感。
他走得不快,步履间却自有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玄妙的节点上。
而跟在他身侧的,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岁左右的小女孩。
小女孩生得玉雪可爱,一张小脸不过巴掌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她同样有一头乌黑长发,却没有像男子那样束起,而是自然披散在肩头,发梢带着点天然卷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圆而大,瞳仁是比男子更深的琥珀金色,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
此刻那双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门前的骚乱,睫毛又长又密,眨动时像蝴蝶翅膀。
但真正让唐三瞳孔微缩的,是小女孩头顶和身后。
她乌黑的发间,赫然立着一对毛茸茸的、银白色的狐狸耳朵,耳尖还带着一小撮黑色绒毛。
那对耳朵微微转动,显然拥有真实的听觉功能。而在她身后,一条蓬松的银白色大尾巴轻轻摆动,尾巴尖同样是一抹黑色,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狐耳,狐尾。
这绝非正常人类孩童应有的特征。
可周围的人群,包括那个嚣张的门房,竟似对这对显眼的特征视若无睹,目光全聚焦在青年男子身上。
青年男子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门房僵在半空的手上,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学院门口,对学生动手。”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淡淡威压,。
“”谁给你的规矩?”
门房一个激灵,连忙收回手,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腰弯得几乎要对折。
“夏、夏老师!您怎么来了?”
“这点小事哪敢劳您大驾……”
“小事?”
被称作夏老师的男子目光扫过唐三手中的证明,琥珀色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
“武魂殿开具的入学证明,在你口中成了‘小事’?”
“不、不是……”
门房额头渗出冷汗。
“夏老师,您是不知道。”
“这小乞丐拿张破纸就想混进学院,还说是什么先天满魂力,武魂蓝银草!”
“这不明摆着骗人吗?我这是为学院把关啊!”
夏老师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唐三。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门房那种赤裸裸的鄙夷,也没有刻意的同情,就像在看一个寻常学生。
但唐三敏锐地察觉到,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某种审视,某种……探究。
“证明给我看看。”
夏老师伸出手。
唐三将证明递过去。
夏老师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微微颔首。
“素云涛执事开具的,印章无误,是真的。”
门房脸色一白。
“可是夏老师,蓝银草怎么可能是先天满魂力?”
“这、这不合常理啊!”
“常理?”
夏老师唇角那点天生上扬的弧度似乎淡了些。
“魂师的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打破常理的天才”
“你一个门房,倒比武魂殿的执事更懂武魂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门房腿都软了。
“我、我……”
“去后勤处结清工钱,今日起,不必再来学院了。”
夏老师不再看他,转向唐三时,神色重新温和下来。
“你叫唐三?”
唐三点头。
“是。”
“圣魂村人?”
“是。”
“六岁,武魂蓝银草,先天满魂力。”
夏老师将证明递还给他,琥珀色眼眸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倒是有趣。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办入学手续。”
“谢谢老师。”
唐三接过证明,刚要迈步,视线却与夏老师身侧的小女孩撞个正着。
那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凑到近前,仰着小脸,琥珀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头顶那对银白色狐耳微微动了动,身后的大尾巴轻轻摇摆,尾巴尖那撮黑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玉珠落盘:
“爸爸,他眼睛好看。”
夏老师失笑,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动作宠溺。
“茉茉,别没礼貌。”
“我没有没礼貌呀。”
小女孩——夏语茉歪了歪头,狐耳随着动作抖了抖,她朝唐三伸出小手,掌心朝上,上面躺着一颗用浅蓝色糖纸包着的糖果。
“喏,请你吃糖。刚才那个人好凶,你不要怕。”
唐三愣住了。
两世为人,他见过太多目光——敬畏的、嫉妒的、鄙夷的、同情的。独独没有见过这样的。
眼前的女孩眼睛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里面倒映出他此刻有些怔忡的脸。
她的邀请如此自然,仿佛他们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早已熟识的玩伴。
那颗静静躺在她掌心的糖果,在日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微光。
唐三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她掌心时,是温热的、柔软的触感。糖果带着淡淡的甜香,透过糖纸渗入指尖。
“谢谢。”
他说。
夏语茉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颊边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头顶的狐耳愉快地抖了抖,尾巴摇得更欢了。
夏老师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深意,但很快又恢复温煦。
“走吧。”
他转身朝学院内走去,月白袍摆划过优雅的弧度。夏语茉很自然地牵起唐三空着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软乎乎的,握着他的三根手指。
“跟我来呀,我知道教务处在哪儿!”
唐三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掌心传来陌生的温度和触感,女孩的手指很软,握得却有些紧,仿佛怕他跑掉似的。
他低头,看见她发间那对银白色的狐耳,随着走路一颤一颤,尾巴在身后轻摆。
周围的人流自动分开,恭敬地向夏老师行礼,目光扫过夏语茉时,也带着明显的善意和喜爱。
没有任何人对那对狐耳和尾巴表现出惊讶,仿佛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某种障眼法?还是精神暗示?
唐三心中闪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依旧平静。前世唐门也有类似的幻术和易容术,但能如此自然、如此长时间维持,且覆盖如此大范围人群的,绝不简单。
这个夏老师,还有这个小女孩……
绝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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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丁初级魂师学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穿过黑铁大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主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榕树,树冠如伞盖般撑开,投下大片荫凉。
主道尽头是个圆形广场,中央立着一尊石雕,刻的是个展翅欲飞的鸟形魂兽,底座刻着“诺丁之翼”四个字。
广场后是成片的建筑群,主楼是三层高的青灰色建筑,飞檐翘角,廊柱漆成暗红色。两侧散布着稍矮些的楼舍,应该是教学楼、宿舍和训练场。
夏老师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夏语茉牵着他的手,边走边晃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偶尔会蹭到他的裤腿。
“唐三,你从圣魂村来呀?远不远?”
“走路半天。”
“哇,那你一定很厉害!”
“我上次跟妈妈去城外采药,才走了半个时辰就累得走不动了,还是爸爸背我回来的。”
“……”
“你的武魂真的是蓝银草吗?”
“我还没见过蓝银草武魂呢。”
“爸爸说,武魂没有绝对的强弱,只有会不会用的人。”
唐三侧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虚假的安慰,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叙述。
“你爸爸说得对。”
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