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黄沙刮过边境的荒坡,漼时宜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指尖冻得通红,还死死攥着腰间那半块刻着“漼”字的玉佩。
身后是清河郡的方向,三天前她刚把父亲派来催婚的人堵在大门口,把那堆琳琅满目的聘礼全扔出了府门。
漼时宜我就算死在外面,也不嫁那个素未谋面的什么小南辰王!
这话喊得有多掷地有声,现在蹲在这荒郊野岭啃干硬麦饼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谁能想到原定去西州投奔姑母的路,半道遇上了流寇,随身带的银两被抢了个干净,连马车都给烧了,她一个深闺里养出来的姑娘,靠着问路硬走了三天,脚底板全是水泡,此刻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还有杂乱的喊杀声。
漼时宜心脏骤缩,刚要往坡下的灌木丛躲,就见三四个面生的流寇拎着刀朝她的方向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流寇老大哟,这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正好抓回去给兄弟们当压寨夫人!
漼时宜吓得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到石头直接摔坐在地上,眼看着明晃晃的刀就要落到她跟前,她下意识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只有一道锋利的破风声擦着耳边过去。
她睁眼的时候,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流寇已经直直倒了下去,心口插着一支玄铁箭,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坡顶立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铠甲,肩上的暗红色披风被风猎猎吹起,脸上遮着半块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弓,指尖骨节分明,还沾着点未干的血迹。
身后跟着的几百个王军士兵齐刷刷勒住马,动作齐整得像一个人,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周生辰没事吧?
他的声音偏低,带着点风沙磨过的粗粝感,明明没什么温度,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漼时宜愣了好半天,才慌慌张张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他福了福身。
漼时宜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周生辰扫了眼她身上的粗布衣裳,又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指尖,没多问她一个姑娘家为什么独自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只是偏头对身边的副将吩咐了一句。
周生辰给她拿些水和干粮,顺路的话,送她去前面的镇子。
萧晏是,殿下。
漼时宜看着士兵递过来的水囊和热乎的麦饼,又抬头看了眼坡顶那个身姿挺拔的身影。她早就听说过小南辰王驻守西州,麾下王军战无不胜,是整个大靖的定海神针。刚才那支箭的力道,还有这些士兵的气度,她几乎瞬间就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心里那点还没消的气忽然又冒了上来——那个被家里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未婚夫,就是这么个冷冰冰的木头?让她嫁给他,还不如留在王军里自在。
念头一起就压不住了,她往前跑了两步,对着周生辰的方向直接跪了下去。
漼时宜将军!我无家可归,求您收留我!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喂马都可以!
周生辰皱了皱眉,身后的萧晏先笑出了声。
萧晏小姑娘,我们王军不收闲人,更不收弱女子,你还是去镇子上找个亲戚投奔吧。
漼时宜我不是弱女子!我读过书,会算粮草账目,还会写书信,就算上阵杀敌我也能学!
她仰着一张小脸,眼神亮得惊人,明明脸上还沾着灰土,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周生辰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指尖轻轻叩了叩马缰。
周生辰你可想好了,入了王军,便要守王军的规矩,受不了苦随时可以走,但走了就不能再回来。
漼时宜我想好了!我不怕苦!
她答应得干脆,磕了个头就爬起来,跟着萧晏去后面的队伍里领衣裳。
萧晏一边给她递小号的兵服,一边絮絮叨叨跟她说规矩。
萧晏咱们殿下收徒弟讲究缘分,前面已经收了十个了,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混个十一弟子当当。
漼时宜愣了愣,低头摸着手里柔软的兵服布料,心里偷偷想,当徒弟有什么不好,总比当那个冷冰冰的殿下的未婚妻强。
她还特意把腰间那半块玉佩塞到了行囊的最底层,打定主意要隐瞒身份,绝不让任何人知道她是清河漼氏的嫡女,更不让人知道她就是那个传说中跟小南辰王有婚约的未婚妻。
队伍休整了半个时辰就继续出发,漼时宜跟着大部队走,脚疼得厉害也咬着牙没吭声,走两步就忍不住抬头看一眼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挺拔身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她踩着那个影子走,心里咚咚跳得厉害,连脚疼都忘了大半。
就这样他跟着周生辰回到了王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