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天气开始转凉了。
傍晚的风不再带着暑气的尾巴,而是有了初秋的凉意。天空变得很高很远,云层薄薄的,像被人撕碎了的棉花糖,零零散散地挂在西边的天际。
姜支琳和许希宁约在那家她们常去的火锅店吃饭。许希宁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虾滑、肥牛,锅底是鸳鸯的——姜支琳不能吃辣,许希宁无辣不欢,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你瘦了好多。
许希宁一边涮毛肚一边打量她,语气里满是心疼。
有吗?

姜支琳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眼睛下面都是青的,你没睡觉吗?
睡了。


骗人。
姜支琳笑了笑,没有辩解。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火锅店外面的街道上人少了很多,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姜支琳拢了拢外套,和许希宁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我打车送你回去。
许希宁说着就要掏手机。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你家在反方向。

许希宁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们在路口分开,许希宁往东,姜支琳往西。姜支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许希宁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不见了。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抬手准备叫车。
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谢时白的脸。

上车吧。
他说。

我送你回去。
姜支琳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时白哥,

她说。
你不用每天都来的。

谢时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固执,不是坚持,更像是一种……害怕。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不敢松手,哪怕松手的下一秒就会被救上岸,他也不敢。
姜支琳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那天在办公室门口闻到的味道一样。座椅很软,空调的温度刚好,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到一个模糊的旋律。
车子开得很慢。不是那种刻意的慢,而是自然而然的、不急不躁的慢,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不用再赶时间了。
姜支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路边有一家花店还开着门,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颜色,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的、模糊的色块。
车子在她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
姜支琳解开安全带,道了谢,推开车门准备下去。

支琳。
谢时白叫住她。
她回头。
谢时白下了车,从后座拿出一个东西。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手里抱着一束红玫瑰。
很大一束,用深色的包装纸包着,花瓣上还有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碎掉的星星落在了花上。
他走到她面前,把花递过来。

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姜支琳能看到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能看到他握着花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现在,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一簇一簇地藏在墨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香味是藏不住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姜支琳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那束红玫瑰,看着花瓣上的水珠,看着深色的包装纸,看着谢时白微微发颤的手指。
她的笑容淡了下去。
对不起,时白哥。

她的语气带着疏离,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我心里有别人,不能和你在一起。

谢时白苦笑了一声。
那声苦笑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但姜支琳听见了。那声苦笑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连涟漪都没有,就那么直直地沉下去了。

我不在乎。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固执。

我可以等。
姜支琳摇了摇头。
时白哥,没什么事我先进去了。

她只想快点离开。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谢时白的声音。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他的声音有些不甘心。
姜支琳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太晚了。

她说。
改天吧。我让我闺蜜也来,到时候你们认识认识。

她说完这句话,加快了脚步。
小区里的路灯有些暗,地面上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鞋跟敲在砖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手被人用力攥住。
力道很大,大到她的骨头都在发疼。她整个人被往后一扯,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跌进了一个怀抱里。
松木的味道。
然后就是愤怒的、用力的吻。
谢时白的嘴唇压下来的那一刻,姜支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吻不是楚星屿那种——楚星屿的吻是热的,是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的,像一个怕惊动猎物的猎人。而谢时白的吻是冷的,是带着绝望和不甘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嘴唇是凉的,但很用力,用力到她的嘴唇被压得发疼。他的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固定在一个无法挣脱的位置。
姜支琳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
推不开。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沉默的、坚硬的、不可撼动的。
就在这时,她的肩被人用力按住往后一拉,脱离了谢时白的禁锢。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闷响——谢时白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血。
姜支琳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路灯下,侧脸的轮廓被光照得很亮。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
每一处她都无比熟悉。
楚星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有些歪,像是匆忙套上的。他的头发有些乱,呼吸有些急促,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眼睛里有火光。
不是那种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光,而是真正的、愤怒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光。

没看到她不愿意吗?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暴烈,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的低吼。
谢时白擦去嘴角的血迹,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姜支琳身上。
那目光让姜支琳心里一紧。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近乎绝望的不甘。

支琳。
他的声音沙哑,嘴唇上的伤口渗出的血在路灯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我不甘心。
风吹过来,吹动了行道树的枝叶,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谢时白的肩上,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她。

为什么他都出轨了你还念着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明明是我先遇到的你,我哪点比不上他?
姜支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十三岁男孩的影子,瘦瘦的,灰扑扑的,站在奶奶家门口,手里攥着一颗苹果味的水果硬糖。
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但不是爱情。
谢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了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谢时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嘴角的血迹照得格外刺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好。
他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路口,消失了。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桂花香还在飘,路灯还在亮,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一小摊血迹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姜支琳站在那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那么久。也许是在看那辆车,也许是在看那段已经回不去的夏天——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她转过身,准备上楼。

谢哥哥?
楚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奇怪的语气。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和谢时白很熟吗?
他问。
姜支琳没有回头。
不要你管。

她走进小区,鞋跟敲在砖面上,哒哒哒哒。她没有跑,但走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只要慢下来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需要回头就能确认。就像过去那些年,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不回头也知道他在看她。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安心,是陪伴,是被爱的证据。
现在她只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