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姜支琳九岁的夏天。
她住在一个叫槐树沟的小村子里,村口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夏天的傍晚,全村的人都喜欢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乘凉。老人们在聊天,女人们在纳鞋底,男人们在抽烟,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姜支琳没有父母。她记事起就和奶奶住在一起,奶奶说她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那个夏天,奶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男孩。
他比她大四岁,十三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有伤,衣服破了好几个洞,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他看人的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动物,警惕、恐惧、不安,蜷缩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
奶奶给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隔壁王爷爷孙子穿小的旧衣服,穿在他身上还是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

这是时白,暂时先住我们家。
奶奶拉着他的手,对姜支琳说。
姜支琳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人贩子”,不知道什么叫“拐卖”,不知道这个男孩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不知道他在被奶奶捡到之前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哥哥很好看。
时白哥哥,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绿色的包装纸,苹果味的,
给你吃。

谢时白没有接。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戒备。
姜支琳把糖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跑了,跑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踮着脚尖去够那些还没熟的青枣。
谢时白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糖,看了很久。
后来他告诉她,那是他两个月以来收到的第一颗糖,走的时候也收到了一颗。
那个夏天过得很慢。
槐花开了又落了,落下来的花瓣铺了一地,奶奶把它们扫起来,洗干净,做成槐花饼。槐花饼是甜的,有一种很特别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柔的、像风一样的香。
谢时白一开始不说话,后来慢慢地说几句,再后来会说很多。他告诉姜支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有高楼,有汽车,有红绿灯,有电梯,有超市,有游乐园。
你去过游乐园吗?

姜支琳问。

去过一次,是我爸带我去的,坐过山车的时候我吐了。
谢时白回答她。
什么叫过山车?


就是……一个车,在轨道上跑,上坡下坡,很快很快。
姜支琳想象不出来。她见过的最快的东西,是村口公路上偶尔开过去的大货车,轰隆隆的,扬起一路的灰尘。

等以后我带你去坐。
谢时白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第一次有了笑意。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谢时白的家人找到了他。
那天村子里来了好几辆黑色的车,比村长家儿子的婚车还要多。从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很好看的衣服,女的脖子上戴着亮闪闪的项链,男的手腕上戴着金灿灿的表。他们找到奶奶家的时候,谢时白正在院子里教姜支琳写暑假作业。

时白。
一个女人哭着扑过来,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时白没有哭。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个女人抱着,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姜支琳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铅笔,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时白被带走的那天傍晚,天边有很漂亮的晚霞,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画。他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和姜支琳。

我要走了。
他说。
姜支琳点点头。她那时候还不懂离别是什么意思,以为就像隔壁王爷爷家的孙子去镇上上学一样,周末就回来了。

等我长大了,就回来接你们。
谢时白说。

接你们去城里住。
奶奶笑着摆手:

不用不用,我们在乡下住惯了,城里住不惯的。
谢时白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他趴在窗沿上,看着她们,一直看到车子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再也看不见了。
那年冬天,奶奶收到了一个包裹。很大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东西——有衣服、有吃的、有玩具、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张照片,是谢时白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拍的,他穿着新衣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

奶奶,支琳,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奶奶把那张照片压在柜子里的相框下面,和姜支琳爸爸妈妈的照片放在一起。
后来,包裹再也没有来过。
电话也没有。
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姜支琳有时候会问奶奶:
时白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奶奶总是说:

快了快了。
可是“快了”变成了一年,两年,三年,十年。
直到奶奶去世,直到姜支琳长大,直到她上了大学,遇见了楚星屿,直到她被伤害,直到她站在谢时景的办公室里,面前站着一个眼眶通红的高大男人。
谢时白一直记得那个承诺。
可他没有回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能。

后来我们搬了家,
谢时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爸换了手机号,我找不到原来的地址了。我让人去找过,可那个村子……拆迁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十三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

我找了你十三年。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停了,也许是到了设定温度自动关了。窗外的城市噪音变得清晰起来,汽车喇叭声、施工的敲击声、远处某栋楼里传来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
姜支琳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脸上终于露出许久不见的笑意。
时白哥哥,

她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的哽咽,
你不是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时白上前一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姜支琳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她已经被他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和楚星屿的完全不同——楚星屿的怀抱是热的,是那种夏天午后的热,带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而谢时白的怀抱是温的,是那种冬天的被窝经过一夜之后剩下的余温,不烫,但很安心。
他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的发丝间。
姜支琳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想起了什么。
她慢慢地从他怀里退出来。
去年的时候,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像一个走在冰面上的人,每说一个字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脚下的冰碎了,
奶奶……奶奶去世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哭。她的肩膀在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她想起了奶奶临终前的那个下午。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倒计时。奶奶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手被姜支琳握着,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像秋天的枯叶。
楚星屿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姜支琳的肩上。
奶奶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还是努力地睁着,目光在姜支琳和楚星屿之间来回移动。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姜支琳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你们……好好的……
奶奶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星屿……照顾……支琳……
楚星屿俯下身,握住奶奶的另一只手。

奶奶,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二十岁的男孩。
奶奶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表情。
心电监护仪的长鸣声响起,刺耳而漫长,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音符。护士跑进来,医生跑进来,病房里乱成了一锅粥。姜支琳被人推到一边,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大褂围着奶奶的病床忙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
奶奶没了。
她唯一的亲人没了。
楚星屿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在抖。

有我在,你还有我。
他说。
可他现在也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