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关系这件事,对林栖迟来说,并没有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何苏叶还是每天早上给她带一杯热豆浆,放在花店门口的窗台上。他还是会在她搬花盆的时候顺手搭一把,在她被花刺扎到的时候递创可贴。他还是会在下雨的时候多带一把伞,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发一条消息——“记得锁门”。
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好像都不一样了。
比如说,他带豆浆来的时候,会在杯壁上多写一行字。“今天降温,多穿一件。”“新到的桂花乌龙,尝尝。”“上次你说好喝的那款豆子,今天有。”
林栖迟把每一个杯子都洗干净,晾在厨房窗台上,一排排的,像她收集的花种。
比如说,他帮她搬完花盆之后,不会马上走,而是在花店里站一会儿。看看她新到的花材,闻闻她今天点的香,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站在那儿,像一株被她养在店里的植物——安静的,不吵闹的,不需要特别照顾也能自己好好待着的。
比如说,创可贴换成了小盒装的,里面除了创可贴,还有一小包棉花球和一小瓶碘伏。盒子是医用药盒改的,外面贴着手写的标签:“花艺专用急救包”。
林栖迟看到那个标签的时候,笑了很久。
“花艺专用”——亏他想得出来。
正式在一起的第一个周六,何苏叶没有排病人。
“今天休息。”他在微信上发了三个字。
林栖迟看着这三个字,琢磨了半天。他是在告诉她他今天有空,还是在暗示她可以约他?她拿着手机翻了半天聊天记录,发现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过任何暧昧的、试探的、模棱两可的消息。
何苏叶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发“今天降温”,就是今天真的降温了。他发“记得锁门”,就是真的担心她忘记锁门。他发“今天休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今天休息。
林栖迟把手机放下,拿起花剪,剪了两枝粉色的洋桔梗,又剪了几枝白色的满天星,用牛皮纸随意一包,拿上钥匙出了门。
她站在何苏叶医馆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何苏叶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没梳,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比平时放松,比平时更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那个永远穿着白大褂、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温和妥帖的何医生。
林栖迟把花递过去。“给你的。”
何苏叶接过花,低头看了看。粉色洋桔梗配白色满天星,简单干净,是那种不用开口就能让人心情变好的搭配。
“谢谢。”他说,侧身让她进门。
这是林栖迟第一次走进何苏叶的私人空间。
医馆她去过无数次——候诊区、诊室、药房,每一个角落她都熟悉。但医馆后面的这个小小的起居室,她从来没有进来过。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中医相关的书,还有几本关于花艺的——林栖迟注意到那几本花艺书被她来之前大概翻过。
床头放着一盏小夜灯,灯罩是竹编的,光透过竹篾的缝隙洒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窗台上有一盆薄荷——林栖迟认出了那个花盆,是她店里的。何苏叶把薄荷养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比她送过来的时候大了整整两圈。
“你把它养得真好。”她蹲下来摸了摸薄荷的叶子。
“你教得好。”
林栖迟站起来,转过身,发现何苏叶正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何苏叶把洋桔梗插进一个玻璃瓶里,“你今天好看。”
林栖迟愣了一下,耳朵开始发烫。他们两个已经确认关系了,已经互表心意了,已经知道彼此喜欢了。但听到他说“你今天好看”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
“我每天都这样。”她说。
“嗯,”何苏叶把玻璃瓶放在窗台的薄荷旁边,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每天都好看。”
林栖迟深吸一口气。
“何苏叶。”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哪样?”
“说这种话。”她指了指窗户瓶里的花,又指了指自己。
何苏叶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以前没说过,因为以前没有想说话的人。”
林栖迟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你能不能别突然说这种话。”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传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心跳太快了。”
何苏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的脸还埋在手掌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没有拉开她的手,也没有拥抱她,只是站在她面前,很近。
“迟迟。”
林栖迟从指缝间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我也是。”
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哪儿都没去。
林栖迟坐在何苏叶的书桌前,翻他那几本花艺书。书页里夹着很多小纸条,有的写着花语,有的写着花期的计算方法,有的写着插花时的一些小技巧。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他开药方时一样认真。
“你学这个干什么?”她翻着书页,指尖划过那些写满注释的边角。
“因为你开花店。”
林栖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何苏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想跟你多说说话。”
林栖迟低下头,继续翻书。书页的边角微微泛黄,有几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去花店里找她说话——她知道答案。因为他不想打扰她工作,因为他知道她工作起来很专注,因为他在等她自己走过来。
这个人,等她,等了一年多。
从她拆花材包装的那天开始,一直在等。
“何苏叶。”
“嗯。”
“过来。”
何苏叶端着茶走过来。林栖迟从椅子上站起来,让他坐下。然后她站在他面前,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像蜻蜓点水,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林栖迟亲完就转身坐回了椅子上,拿起那本花艺书继续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苏叶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额头上有她嘴唇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比任何时候都好喝。
他一直没动额头上那个吻,像舍不得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