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链穿透肩胛骨,锁扣咬合骨缝的刺骨剧痛,是杨小鱼恢复意识的第一感知。
她猛地睁开眼,浑浊潮湿的腥冷空气瞬间灌入肺腑,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视线所及之处,是大明诏狱独有的黑石高墙,斑驳的石壁上浸透百年血色,黑红交错的污渍层层堆叠,像是无数冤魂凝固的血泪。头顶是狭小逼仄的天窗,仅漏下一缕灰蒙蒙的天光,将幽暗的囚室切割出一道惨白的缝隙。
这里是锦衣卫诏狱,大明朝最阴森、最绝望的死地。
但凡被打入诏狱者,鲜有全身而退的先例。酷刑加身、屈打成招、悄无声息殒命狱中,是所有人的最终归宿。昨日她还身为朝堂小小史官,不过是在整理前朝旧档时,多问了一句关于百年前宫中秘失文物的卷宗,今夜便被锦衣卫深夜拿办,安上一个私窥禁档、心怀异心的罪名,不经三司会审,直接打入这座人间炼狱。
杨小鱼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肩胛骨的铁链便骤然收紧,尖锐的痛感顺着经络蔓延全身,让她浑身脱力,重重跌回冰冷的石地。粗糙坚硬的石面贴着肌肤,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髓,冻得她四肢发麻。
她自认出身寒门,谨小慎微,入职史官以来从未参与党争,更无半分谋逆之心。唯一的过错,或许就是无意间触碰到了某个绝对不能深究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幽深的狱道尽头传来。
不同于寻常锦衣卫狱卒厚重规整的皂靴踏地声,这脚步声拖沓散漫,带着几分市井痞气,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诏狱里格外突兀。
杨小鱼下意识抬眼望去,瞳孔骤然猛地收缩,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走过来的两名狱卒,根本没有穿戴大明锦衣卫的飞鱼服、乌纱帽。
他们身上是短款黑色工装外套,领口处露着银亮色拉链,下身是紧绷的黑色长裤,脚上踩着厚重的厚底马丁靴,一头短发利落张扬,甚至其中一人耳间还戴着一枚银光闪闪的耳钉。
这身装束,怪异、新潮,完全超脱了大明朝的服饰规制,绝非这个时代该有的模样。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两人的神态。寻常诏狱狱卒,个个面色阴鸷、眼神凶狠,带着官府差役的肃杀与蛮横。可这两人站姿随意,吊儿郎当,眼神里没有半分朝廷公差的肃穆,反倒透着现代街头黑帮的桀骜与冷漠,眼底深处是漠视人命的麻木与阴狠。
两人慢悠悠走到囚牢栅栏前,抬手拍了拍冰冷的黑石栏杆,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又来个新的?看着年纪不大,还是个女史官?”左边戴耳钉的男人嗤笑一声,开口的口音古怪混杂,既不是京城官话,也不是南北方言,带着一种极其怪异、不属于此方天地的腔调,“上面真是越来越谨慎了,一个小小的史官,查点旧档案也非要丢进来灭口。”
右边高个子男人抱着胳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杨小鱼,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没办法,百年的规矩不能破。凡是查到裂隙线索、碰了走私文物卷宗的,要么归顺,要么永远留在这儿。诏狱是最好的掩人耳目之地,朝野上下谁都不会怀疑,大明的死牢里,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秘密。”
裂隙?走私文物?
杨小鱼趴在地上,心脏疯狂狂跳,死死攥紧了掌心,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压下心底滔天的震惊。
她没有听错!这些人的话语里,藏着她连日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
近日她整理宫中秘档,发现洪武、永乐、弘治三朝,都有大量宫廷珍宝莫名失窃的记载,卷宗记录模糊不清,只以“遗失于火”“毁于水患”草草结案,且所有追查此事的官员、史官,最后全都离奇获罪,或贬或死,无一善终。
原来根本不是天灾,也不是寻常宫盗!
“你俩别废话。”远处又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
一名同样穿着怪异黑衣的领头人缓步走来,他身形挺拔,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囚牢内的杨小鱼,没有半分波澜。他抬手扔出一个黑色塑封袋,袋里装着两支细长的金属针管,是杨小鱼只在古籍残图中见过的、完全不属于大明的物件。
“按老规矩来,先锁神魂,封记忆,审一遍。肯听话,就留条命在狱里打杂;不肯听话,夜里直接丢进裂隙,连尸骨都留不下。”领头人声音冰冷,“百年了,但凡沾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能例外。”
百年!
杨小鱼脑海轰然炸响,所有细碎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
她终于明白,为何历代追查文物失窃案的人全都不得善终,为何宫中秘档对此事讳莫如深,为何这座阴森的诏狱,总有着传不尽的诡异传闻。
根本不是朝堂权谋、宫廷秘斗,而是一个横跨数百年、隐藏在历史夹缝中的神秘组织!
这个组织掌控着一处时空裂隙,自数百年前的大明初年,便借着朝代更迭、乱世动荡的掩护,穿梭于不同时空之间,疯狂走私大明朝的绝世文物,将历代宫廷珍宝、失传古籍、绝世器物偷偷运往未知的时空牟利。
而所有发现端倪、试图追查真相的人,都会被安上罪名打入诏狱。
世人皆以为诏狱是皇权专治的刑狱之地,是惩治罪臣的牢笼,却无人知晓,这里根本是这个神秘组织的私刑场、灭口地!
堂堂大明天子,满朝文武,千秋史官,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无人知晓,这座关押天下罪臣的死牢,早已被异世界的势力渗透掌控,成为了时空走私最完美的遮羞布。
“小姑娘,别愣着了。”戴耳钉的狱卒弯腰,隔着栅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们是谁,我们在做什么?”
杨小鱼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他,声音因失血和颤抖略显沙哑,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清明:“你们不是大明人。你们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句话一出,两名狱卒和领头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漫不经心的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寒与警惕。
高个子狱卒眼神一冷,抬手握住了腰间一柄造型怪异的短刃,那短刃并非大明制式刀剑,剑身光滑发亮,透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看来你猜到了不少东西。倒是比以前那些迂腐的文官聪明得多。”
领头人缓步上前,靠近栅栏,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杨小鱼,语气淡漠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既然你能看穿端倪,我便告诉你也无妨。反正知道这些的人,要么成为自己人,要么变成死人。”
“我们隶属‘墟楼’。”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跨越时空的厚重与诡异。
“自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时空裂隙第一次在皇宫地宫浮现,墟楼便已存在。”领头人的声音低沉沙哑,缓缓道出尘封百年的惊天秘事,“裂隙连通古今,藏着跨越岁月的通道。我们借裂隙之便,取此方天地的千年瑰宝,送往未来时空,换无尽资源。”
“百年以来,历代但凡有人察觉文物失窃蹊跷,有人探查地宫秘闻,有人窥见裂隙踪迹,都会被罗织罪名打入诏狱。”
“诏狱冤案满朝,世人皆叹锦衣卫狠戾、皇权无情,却从无人知晓,这些所谓的罪臣、冤魂,不过是触碰到时空秘密,被我们灭口的牺牲品。”
杨小鱼浑身冰凉,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原来史书上记载的无数诏狱冤假错案,那些含冤而死的忠良、莫名获罪的文臣,根本不是死于皇权争斗、宦官乱政、朝堂党争!
他们全部死于这场跨越百年的时空走私!
为了守住裂隙的秘密,为了垄断盗取古代文物的利益,这个名为墟楼的组织,假借大明律法之手,借诏狱杀伐之名,悄无声息地屠戮了一代又一代知情者。
百年风云,千秋青史,被人为篡改、掩盖、粉饰,无数冤屈埋于诏狱黄土之下。
“你们就不怕事情败露?不怕天地法则反噬?”杨小鱼咬牙质问。
“败露?”领头人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谁会信?谁敢信?”
“若无人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大明朝的诏狱里,藏着来自未来的人?谁会相信百年之前,就有跨越时空的走私交易?世人只会将一切归为朝堂黑暗、乱世无常。”
“至于反噬……百年以来,我们借此方时空的文物、灵气滋养裂隙,裂隙愈发稳定,我们的势力愈发庞大。大明朝的江山更迭、岁月变迁,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敛财盛宴。”
话音落下,戴耳钉的狱卒打开囚牢栅栏,冰冷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杨小鱼。
他蹲下身,捏住杨小鱼的下巴,力道冰冷强硬:“小姑娘,给你一条活路。加入我们,守着诏狱,帮我们看管犯人、掩盖秘密,往后荣华富贵,安然无忧。”
“若是不依……”
他眼神骤然一厉,指尖指向囚牢最深处的一处黑暗死角。
杨小鱼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那片漆黑的石壁之下,隐隐有微弱的流光闪烁,空气扭曲波动,隐约能看到一道细碎、诡异的黑色裂缝隐匿其中。
那就是时空裂隙!
原来传闻中阴森诡异、常有冤魂消失的诏狱死角,竟是百年时空裂隙的藏身之地!
“若是不依,今夜三更,便将你推入裂隙之中。”狱卒的声音冰冷刺骨,“无人会知晓你的下场,史书只会记载,史官杨氏,罪入诏狱,瘐死狱中,尸骨无存。和百年间所有触碰到秘密的人一样,化作时光尘埃,彻底消失。”
生死抉择,摆在眼前。
屈服,便沦为帮凶,助纣为虐,看着他们继续盗取华夏古物,屠戮无辜之人。
反抗,便是身死道消,尸骨无存,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彻底抹去。
铁链依旧锁着肩胛骨,剧痛源源不断传来,可杨小鱼心中的寒意,早已盖过身上所有伤痛。
她看着眼前这些穿着现代服饰、冷漠嗜血的黑帮模样的墟楼成员,看着这座被时空黑暗侵蚀的大明诏狱,听着百年无数冤魂无声的呜咽。
身为史官,执笔写千秋,秉笔直古今,她的使命便是记录真相、留存史实。
她怎么能看着千年文脉、万古珍宝被人肆意窃取?怎么能看着百年冤屈继续被尘封掩埋?怎么能让这场藏在历史阴影里的罪恶,永远无人知晓?
杨小鱼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恐惧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执拗的清明与决绝。
她看着面前的领头人,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震彻幽暗囚牢:
“我乃大明史官,执笔书史,守华夏文脉,护千古珍宝。”
“尔等窃时空之利,盗先辈之藏,杀无辜之人,埋万世之冤。”
“此等罪孽,我绝不从!”
领头人脸色骤然沉下,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散,刺骨的杀意瞬间笼罩整座囚牢。
“冥顽不灵。”
他抬手一挥,冷声道:“既然不肯归顺,那就按老规矩办。三更时分,送入裂隙,灭口消痕。”
两名狱卒立刻上前,粗暴地按住杨小鱼的双臂,冰冷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杨小鱼被死死按在石地上,动弹不得,却依旧死死盯着那处闪烁微光的时空裂隙。
她身陷绝境,身负枷锁,看似无路可逃。
可她心中无比清楚。
这场隐藏在诏狱风云之下,横跨百年的时空走私大案,从她今日踏入诏狱、窥见真相的这一刻起,终将被彻底打破。
尘封百年的黑暗,终将迎来破晓。
诏狱的沉沉夜色里,一场跨越古今的博弈,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