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瑶指尖骤然收紧，掌心那颗温热的茯苓糖丸被狠狠攥住，糖衣碎裂的细微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玉虚峰上，竟清晰得刺耳。
她惨白的脸色一寸寸僵住，原本藏在乖巧表象下的慌乱，如破冰的暗流，险些冲破眼底的伪装。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根纤毛都映着清玄仙尊清冷的眸光，无处遁形。
方才还在冷笑算计、暗藏血海恨意的心，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瞬间凝滞。
魔气……他怎么会看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
玉虚峰的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满地狼藉的丹炉残渣，卷起沈月瑶散乱的发梢。那发梢上未灭的零星火星，早已在仙尊拂过的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焦痕。
四周围观的玄清宗弟子，原本还沉浸在仙尊极致纵容的震惊中，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砸得懵在原地，纷纷抬眼，错愕的目光在沈月瑶与清玄仙尊之间来回打转。
大师兄陆云舟更是身形一震，原本攥紧的袖口猛地松开，满脸难以置信：“师尊，您说什么？魔气？这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个五灵根杂乱的废柴，连引气入体都堪堪勉强，怎会与魔气扯上关系？”
沈月瑶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感让她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她不能慌。
三千魔界圣女血脉，她以秘法自封九成九，只余下一丝微弱的魔气潜藏在丹田深处，再用废柴灵根的气息层层掩盖，别说玄清宗这些普通弟子，就算是宗门长老，也绝无可能察觉分毫。
清玄仙尊，绝不可能轻易看穿她的底牌！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茫然与委屈，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怯生生地望着清玄仙尊，声音轻得像风中残雪，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师、师尊，您在说什么呀……魔气是什么？我、我不懂……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人，怎么会有魔气……”
说话间，她身子微微摇晃，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戒备，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白衣绝尘的男子。
清玄仙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素白仙袍一尘不染，墨发束起，眉眼清冷如昆仑积雪，唯有看向沈月瑶的目光，深不见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只是缓步朝她走近。
每一步落下，都轻得没有声响，可那周身自带的清冷威压，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连呼啸的寒风都似被定格。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弟子们，早已吓得噤若寒蝉，齐齐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师尊的眼神看似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清玄仙尊停在沈月瑶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清冽的雪松香气再次将她笼罩，这香气原本让她觉得虚伪作呕，此刻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她浑身的神经都绷成了弓弦。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指尖微抬，似是想要触碰她的眉眼，却在距离她肌肤一寸之处，缓缓停住。
“不懂？”
他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淡然，却字字清晰，敲在沈月瑶的心尖上，“方才丹炉炸裂，并非你那低阶引火术所致，炉内被人提前注入了一丝魔气，引动了丹药材性相冲，才会爆得如此彻底。”
画面一闪，浮现出方才沈月瑶炼丹的场景——
她刻意收敛所有魔气，只用最粗浅的引火诀催动丹火，眼神冷静而狠厉，只想毁掉这炉洗髓丹，给清玄仙尊添一点麻烦。
她全程小心翼翼，未泄露半分魔气，可丹炉炸裂的威力，却远超她的预料。
沈月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她之前的猜测没错，真的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可这个人，不是她，那会是谁？是宗门里恨她入骨的弟子，还是……另有其人？
而清玄仙尊，不仅一眼看穿了丹炉爆炸的真相，更是直接点破了她体内的魔气，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是为复仇而来？
清玄仙尊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目光落在她攥得紧紧的、微微泛白的指尖上，那掌心渗出的丝丝血珠，透过指缝隐约可见。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褪去了方才的纵容，多了几分深不可测：“你自封血脉，压制魔气，看似天衣无缝，可你方才听到‘血海深仇’四字时，心绪波动过大，丹田处的魔气，终究是漏了一丝。”
一语道破！
沈月瑶浑身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眼中的委屈伪装彻底碎裂，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与冰冷的戒备。
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心有仇恨，知道她掩藏魔气，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废柴！
那这三个月的纵容，又是为何？
明明三千年年前，他是挥剑屠戮魔界、冷血无情的仙尊，明明他本该对魔族之人赶尽杀绝，可为何偏偏将她留在身边，护着她，宠着她，任由她闯祸闹事？
陆云舟听得一头雾水，急切上前：“师尊，您到底在说什么？什么血脉？什么魔气？沈月瑶她到底是什么人？！”
其他弟子也纷纷抬头，满脸疑惑与不安，师尊的话，太过匪夷所思，一个人人鄙夷的废柴弟子，竟和魔气、血脉扯上了关系？
清玄仙尊没有理会众人的疑问，只是抬眼，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丹房，淡淡开口，声音传遍整个玉虚峰：“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再提，更不准私下议论。丹炉药材，自有弟子前来收拾，其余人，尽数返回各自居所，不得在玉虚峰逗留。”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众弟子不敢多言，纷纷躬身行礼，转身匆匆离去，临走前，看向沈月瑶的目光，早已没了之前的鄙夷与嘲讽，取而代之的是忌惮与好奇。
陆云舟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抱拳应下，深深看了沈月瑶一眼，转身离去，很快，偌大的玉虚峰丹房之外，只剩下沈月瑶与清玄仙尊两人。
寒风卷着积雪，落在沈月瑶的肩头，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心底的寒意。
她不再伪装，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怯懦与委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冰冷的戾气，眼底翻涌着压抑千年的恨意与杀意。
既然被看穿了，那便无需再演。
她抬眸，死死盯着清玄仙尊，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淬血的恨意：“清玄仙尊，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再装模作样？”
“没错，我不是什么废柴，我体内有魔气，我接近你，就是为了杀你！”
“三千年前，你率仙门屠我魔界，杀我全族，连我那未满百岁的幼弟都不放过，这笔血海深仇，我沈月瑶，必报！”
话音落下，她周身隐隐泛起一丝淡淡的黑气，虽微弱，却带着极致的冰冷与怨毒，那是属于魔界圣女的独有气息，在这一刻，再也无法完全压制。
清玄仙尊看着她浑身竖起尖刺、满眼恨意的模样，那双覆着薄冰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反而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看着她眼底刻骨铭心的仇恨，看着她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鱼死网破的样子，薄唇微启，缓缓开口。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沈月瑶再次僵在原地。
他知道？
他竟然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
沈月瑶愣在原地，满心的杀意与恨意，仿佛突然砸进了一团棉花里，无处发力。
她谋划千年，隐忍三月，伪装成废柴潜入玄清宗，步步为营只为复仇，可她所有的算计，在他面前，竟如同儿戏一般，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他的纵容，他的维护，他给她的茯苓糖，他一次次对她闯祸的视而不见，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虚伪之人？
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却能对着她，摆出这般温柔纵容的模样！
沈月瑶低头，看着掌心被攥得粉碎的茯苓糖丸，糖屑混着掌心的血迹，黏在指尖，温热的糖味，此刻却变得无比讽刺。
她猛地抬手，就要将这糖丸狠狠扔在地上，手腕却再次被清玄仙尊轻轻握住。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温润，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瑶瑶，”他轻声唤她，声音里没有丝毫杀意，只有一种沉淀了千年的淡然，“仇恨入骨，我不拦你。”
“但你要记住，在这玄清宗，在我玉虚峰，只要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至于你的复仇……”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着她，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似有无奈，似有宠溺，又似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你尽可以慢慢筹谋，我等你。”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笼罩了整个玉虚峰。
白衣绝尘的仙尊，握着满身戾气的魔族圣女，两人立于丹炉废墟之前，身后是千年不化的皑皑雪山，身前是跨越三千年的血海深仇。
沈月瑶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子，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无法掌控的慌乱。
这场以复仇为名的靠近，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她所有的算计。
清玄仙尊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深。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刹那，清玄仙尊望着她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触碰过她的指尖，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寒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溢满了数不尽的痛楚与执念。
三千年了。
他终于，再次等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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