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六年,夏。坤宁宫廊下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徐妙清站在廊下看花,手里端着一碗药膳,是太医院送来的,说是温补的方子,每三日服用一次,有助于受孕。她没有让太医把脉,自己看了方子,增减了两味药,让宫女去煎。她是徐达的后人,从小跟着府里的医官学过药理,一般的方子瞒不过她的眼睛。郑贵妃的宫女路过坤宁宫,瞥见那碗药膳,回去禀报了。郑贵妃正在梳妆,对着铜镜描眉,手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皇后也开始急了。她比陛下还大一岁,再没有皇子,这后位……呵。”她没有说完,将手中的眉笔放下。
消息传到乾清宫,朱翊钧批折子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来禀报的内侍,“皇后吃药膳?”“是。太医院送去的方子,皇后亲自改了,每日煎服。”朱翊钧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当晚他没有去郑贵妃那里,去了坤宁宫。
徐妙清正在灯下看账簿,听见内侍通传,站起来。朱翊钧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账簿,又看了一眼她。
“皇后,朕听说你在吃药膳?”
“是。太医院开的方子,臣妾改了几味药。陛下要看吗?”她从抽屉里取出方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你不必急。朕还年轻,你也还年轻。皇子的事,不急。”
她低下头。“臣妾不急。臣妾只是想把身子养好。皇嗣是大明的根本,臣妾不能拖后腿。”朱翊钧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天她跪在奉天殿接旨的样子,背挺得很直,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累了就歇歇。坤宁宫的事,分一些给女官管。”
“不用。臣妾自己管,放心。”
他没有再劝,转身走了。她跪下去,“恭送陛下”。站起来,继续看账簿。坤宁宫的灯亮了很久。
天幕上,朱元璋看见丫头在灯下看账簿,朱翊钧来了又走了,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太要强了。”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不要强怎么行?这座宫里,没有人替她要强。”
徐达站在一旁,攥紧了城墙的砖石。他的后人,坐在坤宁宫里,一个人扛着。他帮不了她。
万历六年,秋。徐妙清怀孕了。消息是从太医院传出来的,皇后有喜,满朝欢腾。朱翊钧正在乾清宫批折子,听见内侍禀报,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皇后娘娘身子康健,胎像稳固。只要好好养着,必能平安生产。”
他点了点头,走出乾清宫,往坤宁宫去了。
郑贵妃听见消息时正在御花园赏花,手里的花枝折断了。她低头看着那枝断了的海棠,花瓣碎了一地,她松开手,花枝落在地上。身边的宫女吓得不敢出声。
“走。去坤宁宫,给皇后贺喜。”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徐妙清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没有看,只是握着。她听见通传,把书放下,整了整衣裳。朱翊钧走进来,她站起来要行礼,他按住她的肩。“不必了。你躺着。”她在榻边坐下,看着她。
“陛下,臣妾没事。”
“朕知道。”他顿了顿。“你想要什么?朕赏你。”
她想了想。“臣妾想要坤宁宫廊下多栽几株海棠。陛下种的。”朱翊钧愣了一下。“朕不会种树。”“臣妾教陛下。”
他们种了一下午的海棠。朱翊钧挖坑,她扶树苗;他培土,她浇水。两个人都不说话,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身。他看着她被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其实很好看。
天幕上,朱瞻基看见那两个年轻人蹲在海棠树下种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这样种过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人也穿了件淡青色的褙子。
郑贵妃来贺喜的时候,徐妙清正在喝粥。红枣粥,稠稠的,碗边冒着热气。她看见郑贵妃走进来,放下粥碗。
“贵妃来了?坐。”
郑贵妃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没有停留,移开了。
“皇后娘娘大喜。臣妾给娘娘贺喜了。”
“多谢。”徐妙清端起粥碗继续喝。粥是甜的,她没有笑。
郑贵妃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吉利话,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皇后娘娘,您好好养着。臣妾每天来给您请安,不会迟到。”
徐妙清看着她的背影。殿门关上,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凉了,她没有叫人热。
天幕上,朱祁钰看见郑贵妃离开时的背影,咳嗽了几声。他裹紧斗篷,把手炉抱在怀里。“这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朱见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皇后知道,她只是不点破。”
万历七年,春。徐妙清生下长子。朱翊钧给她取名叫朱常洛。她抱着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没睁眼的猫。她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朱翊钧站在床边看着,没有说话,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郑贵妃来贺喜,送了一对金锁。徐妙清收下了,让人收进库房,没有戴在孩子身上。郑贵妃走后,她把金锁从库房取出来,仔细看了很久,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收起来吧。别让孩子戴。”
宫女不解,她也没有解释。她没有害人之心,但不能不防人之心。
天幕上,朱由校看见皇后把金锁收进库房,没有给孩子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人送过金锁,他没有戴。他活下来了,送了金锁的人没有。他低下头继续刨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