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壁结着一层滑腻的铁锈,王宇航蹭得手臂伤口崩裂,血顺着袖管滴在生锈的铁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大伟被他拽着后领,胖身子卡在直径不足八十公分的管道里,呼哧呼哧喘得像头濒死的猪。
“快点!”陈锋压着嗓子吼,他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微型手电晃得人眼晕,“张浩的人带了嗅探犬,最多三分钟就追上来!”
大伟呛了口管道里积攒的灰,咳得眼泪直流:“我操……雷烈这老狗……当年说留了后路……就是这鬼地方……”
话音未落,管道突然向下倾斜,三人猝不及防滑出去十几米,重重砸进半米深的污水中。腐臭的腥气直冲鼻腔,大伟呛了两口水,骂骂咧咧地扒着管壁站起来,原本油腻的头发此刻湿淋淋贴在头皮上,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猪。
陈锋喘匀了气,靠在湿冷的渠壁上,从怀里掏出那摞文件翻了翻,又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递到王宇航眼前。手电光打在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画面:年轻的林教授穿着白大褂,身边站着个眼神清亮的青年——竟是没留疤时的雷烈,两人中间还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妹陈瑶,当年是林教授的实验助手。”陈锋的声音沉得像渠底的淤泥,“她发现了康宁诊所的账本,林教授怕事情败露,反咬一口说她偷了实验数据。雷烈当时是他的保镖,想护着我妹,结果被安上‘伙同外人盗窃诊所财物’的罪名,这才落草,拉起了最早的那帮兄弟。”
王宇航盯着照片里雷烈的脸。那时候他还没有眉骨上的疤,眼神里还有光,和记忆里那个蹲在烂尾楼里抽烟、教他“比他们更狠”的男人判若两人。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支笔帽嵌着蓝宝石的钢笔还在,笔身被踩弯了,却依旧硌着掌心——那是林晓送他的,也是他现在为数不多还留着的、和“干净”沾边东西。
远处突然传来犬吠,夹杂着张浩冷硬的命令:“搜!血迹往这边来了,他们肯定在渠里!”
陈锋脸色骤变:“出口被堵了?”
一直喘着粗气的大伟突然不说话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污水,眼神里居然有了一丝久违的清明,从鞋底抠出个东西——是盘巴掌大的录像带,外壳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瑶1998.7.12”。“还有条岔路,”他晃了晃手里的带子,“雷烈带我走过,通到城北的老屠宰场。当年他藏过一批走私烟,后来忘了清,里面应该有吃的用的。这盘带子是我妹死前塞给我的,林教授找了十年,老子刚才在地下室顺出来了。”
王宇航盯着他,袖口的钢筋已经攥得发烫。他不信大伟,从雷烈死那天起他就不信任何人,但此刻暗渠入口已经传来挖掘机的轰鸣,他们没别的选择。
他点了点头,率先钻进了大伟指的岔路。这条渠更窄,水也浅,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处坍塌的砖墙。大伟熟稔地搬开几块松动的砖,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三人刚钻出去,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张浩的人炸了暗渠入口,想把他们都埋在里面。
他们瘫在老屠宰场的废墟里,天刚蒙蒙亮,晨雾里飘着经年不散的血腥味。王宇航刚要站起来,突然顿住了。
废墟的尽头,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对着他们,手里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伞沿滴着水,身影在雾里像一朵开在泥里的白莲。
是林晓。
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疲惫。她看着王宇航,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雾:“我知道你会来。”
陈锋瞬间摸向腰后的折叠刀,大伟也绷紧了身子。王宇航握紧了手里的钢筋,指节发白。他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知不知道她爹做的事,想问她之前说的“我只是想救你”到底是真是假,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容不得他多想。
林晓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扔了过来:“老屠宰场的冷库,有雷烈留的物资。快走。”
钥匙落在掌心,冰凉的金属硌得人生疼。王宇航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陈锋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大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林晓一眼,眼神复杂。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废墟深处,才慢慢收了伞。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轻声说:“爸,他们走了。我没拦。”
电话那头传来林教授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做得对。盯紧他们,尤其是王宇航。他手里的东西,必须拿回来。”
林晓挂了电话,看着雾里逐渐亮起来的天光,眼泪掉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王宇航蹲在书架后面,把那支银色钢笔放在她桌上,笔帽上的蓝宝石亮得刺眼。那时候她就想告诉他,她爸书房抽屉里的账本,每一页都沾着人命。
可她没敢。
她看着自己落在伞面的眼泪,突然觉得,那个曾经在雨里给她递纸巾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而此刻跑在废墟里的王宇航,同样没回头。他摸了摸怀里的录像带,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柔软,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这南城的雾,该散了。哪怕要用手里的钢筋,一寸一寸地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