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汤汤,河面被落日熔成一片碎金。往来舟楫泊在青石河埠,船工的吆喝、商贩的叫卖、妇人唤孩子归家的声音缠在一起,揉成一团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灵禾寻了河岸边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落脚。先将包袱轻放在干净的青石上,小心搬出三只粗陶花钵,摆在榕树垂下的气根之间。这里树荫浓密,避开暴晒,又有河风缓缓流通,最适合钵里的小苗。
她屈膝半蹲,指尖轻轻拂过星络慧蕊那几枚浅蓝的五星小叶。叶片纤细娇嫩,一路颠簸,边缘微微蜷曲。灵禾凝神,一丝极淡的生机悄然漫出指尖,顺着叶脉游走,安抚植株的躁动。她垂眸细看,又伸手捻起一点泥土,感受干湿程度,心里默默在草本札记上记下一笔。
旁人游历江湖,行囊里多半是兵刃、盘缠或是伤药。唯有她,走到哪里,便把这几株亲手驯化的草木带在身边。少年时在万璞台日复一日的培育试验,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喜好,无关修行任务,只是单纯乐于见证一粒种子,在自己的照料之下,长出独有的灵性。
收拾妥当草木,她才将札记摊开在青石上,执笔蘸墨。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前面记录着山村草药图谱,往后便是一路游历所见水土,还有驯化花草的心得。笔尖顿了顿,方才脑海里闪过山村晒谷场的画面,便随手添了一行:授防身短打,不求制敌,唯求脱身。此地民风混杂,女子行医独行,更需谨记自保。
“姑娘,借个地方歇歇脚。”
一道粗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灵禾抬首,正是昨日那位脚底溃烂的中年河工。他手里拎着半袋粗麦饼,身边还跟着两个一同扛货的同伴,几人满身汗渍,肩上还留着扁担压出来的红痕。
昨日灵禾提出帮他处理伤口时,他满心戒备,迟疑许久,终究婉拒了好意。可今日再见,他态度缓和不少,对着灵禾拱了拱手:“昨日是我多虑。方才听镇上药铺的伙计说,姑娘懂草药,不收银钱。”
灵禾合上书札,淡淡一笑:“略知一二。若是伤口还疼,我可以帮你重新清理敷药。”
河工点点头,缓缓坐下,褪下布鞋。经过一日劳作,脚底溃烂的地方渗出血水,看着触目惊心。同行两个河工在一旁看着,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无奈。他们常年在河边扛货,终日浸泡泥水,身上旧伤新伤不断,药铺诊金昂贵,普通苦力根本负担不起。
灵禾自包袱取出干净麻布与研磨好的草药粉末,动作轻柔地为他清理创口。她用的只是凡间寻常草药,并非那些万璞台驯化出的异草。那些特殊培育的花草药性特殊,效用强大,不可轻易在市井之间随意动用。
“我们常年在河边讨生活,磕碰溃烂是常事,”河工看着灵禾细致的动作,低声叹道,“镇上大夫开的药贵,见效还慢。若是我们也懂一些草药,就不用这般熬着。”
灵禾手上动作不停,闻言轻声回道:“草药辨识要记水土时节,也需懂一点自保的本事。这世道江湖与市井纠缠,流民、地痞随处可见,只懂识药,遇上歹人,依旧难以保全自身。”
话音落下,她又简单说了几处河岸边随处可寻的草药,告知他们哪一种可以消肿,哪一种能收敛疮口,细细讲清采摘时节与使用禁忌。
两个河工听得认真,时不时开口询问几句。
不多时,伤口包扎完毕。中年河工再三道谢,将手里粗麦饼分出一块递过来。灵禾没有推辞,坦然收下。这是红尘之间朴素的馈赠,无关银钱,是普通人之间的善意。
河工几人离开之后,河畔暮色更浓。来往行人渐渐少了不少,只剩下零星船家整理绳索。
灵禾重新坐回榕树底下,侧头望向钵中的穗安吉缕。米白色细穗上的金丝绒毛,在余晖里泛着微弱光泽。她想起万璞台培育这株草的时候,耗费了整整三年。它不能凭空换来富贵,不能挡下生死大劫,只能悄悄消解无端飞来的小厄,护持一份安稳气运。
修行之道,有人追逐强大武道,一心冲击逍遥、神游之境;有人执着于权势机缘,奔走九州争名夺利。而她的道,藏在草木之间,藏在人间烟火里。行医救人,驯化花草,观阅红尘百态。
风从河面吹过来,掀动草本札记的纸页。钵里的几株小苗随风轻轻晃动枝叶,似是回应她心中所想。
灵禾抬眼望向宽阔河道,远处水面上,点点渔火次第亮起。这座临河集镇只是她漫漫长路上的一站,待在此处短暂停留几日,看过此地人情风物,她还要继续往南方前行。前路漫漫,还有更多陌生水土,更多未曾见过的草木,等着她遇见、试着培育。
她伸手,轻轻抚过星络慧蕊的叶片,心底生出一点期待。不知南方湿热瘴土之中,能不能寻到新的野花药草,让她尝试驯化,培育出新的品性。
夜色慢慢笼罩河埠,灵禾收拢札记,将三只陶钵往自己身侧挪了挪,寻了一块背靠老榕、视野开阔的青石,准备在此过夜。河风、渔火,还有身侧静静生长的草木,便是她今夜相伴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