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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次重来

暴君的白月光,是我亲手杀的

沈鸢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五岁。

每次重生,她都会回到这个年纪。十五岁的身体,十五岁的面容,十五岁那双还没经历过死亡的眼睛——不,这双眼睛已经经历过九十八次死亡了,只是这具身体还没有。镜子里的少女皮肤白皙,眉目如画,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看起来乖巧得像一只刚断奶的猫。

谁会想到,这只猫在九十八次轮回里,被同一个人杀了九十八次。

“小姐今天真好看!”翠儿站在她身后,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嘻嘻地说,“等入了宫,陛下一定会喜欢您的!”

沈鸢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眉笔,对着 沈鸢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五岁。

每次重生,她都会回到这个年纪。十五岁的身体,十五岁的面容,十五岁那双还没经历过死亡的眼睛——不,这双眼睛已经经历过九十八次死亡了,只是这具身体还没有。镜子里的少女皮肤白皙,眉目如画,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看起来乖巧得像一只刚断奶的猫。

谁会想到,这只猫在九十八次轮回里,被同一个人杀了九十八次。

“小姐今天真好看!”翠儿站在她身后,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嘻嘻地说,“等入了宫,陛下一定会喜欢您的!”

沈鸢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眉笔,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描眉。

前九十八次,她从来没有认真化过妆。

第一次重生,她吓得魂不附体,连脸都没洗就被拖去接旨了。

第十次重生,她觉得自己找到了规律,素面朝天扮可怜,想博取暴君的同情。

第二十次重生,她浓妆艳抹,试图用美色迷惑暴君。

第五十次重生,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不起眼的宫女,试图混出宫去。

每一次都死了。

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死去。

这一次,她不想再伪装了。

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迷惑谁。

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杀手。

“小姐,您画的这是什么眉啊?”翠儿凑过来看,皱起了眉头,“这……这太锋利了吧?”

沈鸢放下眉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眉毛。她画的是剑眉,斜飞入鬓,和她那张柔美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甜美的五官,凌厉的眉形,像是一把包在丝绸里的刀。

“好看。”沈鸢说,“就这样。”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鸢的眼神之后,又乖乖闭上了嘴。

那个眼神不对。

她家小姐平时温温柔柔的,说话都不敢大声,今天这个眼神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

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沈鸢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褶皱。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简单得不像要去接旨的样子。

“走吧。”她说。

翠儿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小姐,您不紧张吗?那可是……那可是入宫的圣旨啊!”

“紧张什么?”沈鸢头也不回地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翠儿愣了一下:“啊?什么不是第一次?”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没什么。走吧。”

沈府不大,从后院到正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鸢走过那条走了九十八次的青石小径,路过那棵看了九十八次的桂花树,推开那扇推了九十八次的月洞门,一切都没有变。

她的父亲沈怀远站在正厅门口,一脸焦急地等着她。

沈怀远,当朝三品大学士,清流领袖,为人耿直,为官清廉,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但就是这么一个好人,在九十八次轮回里,有九十七次都死在了暴君的屠刀之下。唯一活下来的那一次,是因为沈鸢抢先一步死了。

“鸢儿!”沈怀远看见女儿走过来,脸上的焦急变成了欣慰,“快进来,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你可不能怠慢。”

沈鸢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微红的眼眶,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九十八次了。

这是第九十九次看见父亲站在这里,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话迎接她。

“鸢儿,你可不能怠慢。”

“鸢儿,这是咱们沈家的荣耀。”

“鸢儿,到了宫里要谨言慎行,不可丢了沈家的脸。”

然后,在不久的将来,他会跪在金銮殿上,满头鲜血地为她求情。暴君会笑着问他:“你的女儿犯了死罪,你要拿什么来换她的命?”

沈怀远会说:“臣愿以项上人头,换小女性命。”

然后暴君会说:“好。”

然后沈怀远的人头就会落地。

沈鸢闭了一下眼睛。

够了。

这一次,该结束这一切了。

“父亲。”沈鸢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入宫选秀的少女,“女儿知道了。女儿不会丢沈家的脸。”

沈怀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女儿会这么镇定。他原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抱着他的腿说不想入宫——毕竟鸢儿从小就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

但她没有。

她站在晨光里,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好。”沈怀远鼻子一酸,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好孩子。”

正厅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他长着一张圆脸,眉毛很淡,眼睛很小,但目光却像针一样锋利。

李德全。

暴君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总管,也是九十八次轮回里,替暴君杀了沈鸢最多次的人。

沈鸢走进正厅的那一刻,李德全放下茶盏,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哎呦,这位就是沈大人家的千金吧?好模样,好气度!咱家见过不少世家小姐,像姑娘这般出挑的,还真没几个。”

前九十八次,李德全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好模样,好气度。”

“咱家见过不少世家小姐,像姑娘这般出挑的,还真没几个。”

沈鸢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九十八次了,连反派的话都不会变。

她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李公公过奖了。沈鸢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当不起公公这般夸赞。”

李德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前九十八次,沈鸢的回答要么是“多谢公公”,要么是紧张得说不出话,从来不会这样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地回一句。

“沈姑娘好口才。”李德全笑呵呵地说,“那咱家就不绕弯子了。陛下有旨,命沈家嫡女沈鸢于三日之后入宫,参与今岁选秀。这是圣旨,沈大人,接旨吧。”

沈怀远连忙跪下,双手高举过顶。

李德全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学士沈怀远之女沈鸢,温婉贤淑,才貌双全,着即选入后宫,封为正六品贵人,赐居长乐宫偏殿,钦此。”

沈鸢跪在父亲身后,听着这段她听了九十八次的圣旨,一个字都没有变。

正六品贵人。

赐居长乐宫偏殿。

然后,三天后,她会在长乐宫偏殿遇见暴君。

然后,她会死。

“沈姑娘,接旨吧。”李德全把圣旨递过来。

沈鸢抬起头,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

“臣女沈鸢,领旨谢恩。”

李德全又看了她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沈姑娘好胆色。”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沈鸢能听见,“咱家伺候陛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接了入宫圣旨还面不改色的姑娘。”

沈鸢微微弯了弯嘴角:“谢谢公公夸奖。”

李德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一众小太监离开了沈府。

他走后,沈怀远长出了一口气,转身看着女儿,眼眶又红了:“鸢儿,爹对不起你。你娘走得早,爹又没能耐,保护不了你……”

“爹。”沈鸢打断他,“别说这种话。”

她把圣旨卷好,递给身边的翠儿,然后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爹,女儿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女儿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大到可能会连累沈家,你会怪女儿吗?”

沈怀远愣住了。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决绝。

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战士。

“鸢儿,”沈怀远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要做什么?”

沈鸢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院子,晨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翠儿小跑着跟上来,一肚子疑问:“小姐,您刚才跟老爷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啊?您要做什么大事啊?您不会是想……”

“翠儿。”

“嗯?”

“你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走。我会给你一笔银子,够你回老家置地买房,嫁个好人家。”

翠儿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说什么呢!奴婢从小跟着您,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什么怕不怕的,奴婢才不怕呢!”

沈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翠儿。

在第九十八次轮回里,翠儿是被人生生打死的。就在她面前。她记得翠儿被打的时候一直在喊“小姐快跑”,最后嘴里全是血,还在喊。

“好。”沈鸢说,“那你就跟着我。”

她推开院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荷包。荷包里装着她攒了三年的月钱,一共十二两银子。

她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六两,塞进翠儿手里。

“拿着。”

“小姐!这——”

“不是给你的盘缠。”沈鸢说,“是让你去办一件事。”

翠儿握着那六两银子,一脸茫然:“什么事?”

沈鸢坐下来,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她的字很好看,是她穿越前练了十几年的瘦金体,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递给翠儿。

“把这个送去城南的济世堂,交给一个叫沈七的大夫。他不在的话,就交给柜台上的伙计,就说‘沈家姑娘旧疾复发,请沈七大夫过府诊治’。”

翠儿接过纸条,一脸困惑:“小姐,您什么时候有旧疾了?您不是身体一直很好吗?”

“从今天开始,有了。”沈鸢说,“快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翠儿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乖乖地拿着纸条跑了出去。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翠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把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

皇宫在南边,从沈府望过去,只能看见一片连绵的灰蓝色屋顶,最中间那座最高的宫殿,就是暴君的寝殿——太和殿。

九十八次了。

她从来没有活着走出过那座宫殿。

每一次,她都是被抬出来的。

不,不是“抬”。

是被“拖”出来的。

沈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臂内侧那道浅浅的痕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最后一道。

最后一次机会。

“裴衍。”她轻声念出暴君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第九十九次了。”

“这次,不是你杀我。”

“是我杀你。”

---

济世堂在南城的柳巷街尾,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馆。

沈七不是七,是十七。

他今年十七岁,是济世堂老板的独子,也是京城里有名的少年神医。据说他能起死回生,据说他看一眼就知道病人还能活几天,据说他手里有一种药,能让人假死三日而不伤性命。

这些都是沈鸢在前五十次轮回里查到的。

沈七这个人,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在第六十七次轮回里,沈鸢曾经活着见到了沈七,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暴君裴衍中的蛊毒,只有沈七能解。但还没等沈七说出解蛊的方法,他就被暴君身边的人灭口了。

那一次,沈鸢是眼睁睁看着沈七被一剑封喉的。

血溅了她一脸。

从那之后,沈七在每一次轮回里都会死,死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手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冥冥之中操纵着一切,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解开暴君身上的蛊。

但沈鸢记住了。

她记得沈七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心口……第三根肋骨……往下两寸……银针……”

她不知道那个坐标对应的是什么穴位,但她在第三十次轮回里专门去找了一个老御医学过针灸,她知道那个位置是——

心脏。

暴君蛊毒的核心,在他的心脏上。

想要解蛊,就必须刺穿他的心脏。

想要刺穿他的心脏,就必须先靠近他。

想要靠近他,就必须先入宫。

入宫,沈鸢已经入了九十八次了。

这一次,不过再多一次。

一个时辰后,翠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沈府的匾额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沈鸢。”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进了渐渐暗下来的长街。

---

三日后。

入宫的日子。

沈鸢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自己打了水洗脸,自己梳好了头发,自己穿上了那件水红色的宫装。

翠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家小姐端坐在铜镜前,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小姐!您怎么自己就……”翠儿急了,“您怎么不叫我啊!”

“小事。”沈鸢淡淡地说,“以后这种事,我都要自己做。”

翠儿愣了一下,觉得她家小姐今天说话的方式又不一样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静,也不是那种决绝。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在等最后一刻的到来。

“老爷在外面等着了。”翠儿小声说,“送小姐入宫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沈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

十五岁的少女,水红色的宫装,剑眉斜飞,眼神平静。

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她转身,走出房门,走过院子,走过那条青石小径,走过那棵桂花树。

沈怀远站在大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努力上扬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鸢儿。”他说,“到了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

沈鸢看着父亲,胸口涌上一股酸涩。

在第九十八次轮回里,她被钉了三根钉子之后,听说父亲在三天后也被处斩了。临刑前,他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鸢儿!鸢儿!爹对不起你!爹没保护好你!”

她没听到。

但她能想象到。

“爹。”沈鸢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听说女儿在宫里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要怕,不要慌,也不要替女儿求情。”

沈怀远的脸色变了:“鸢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鸢没有解释。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抱了抱父亲。

这个拥抱比她预想的要短,比九十八次中任何一次都要短。因为她怕抱得太久,自己就不想走了。

“女儿走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

翠儿跟在后面,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鸢听见父亲在外面喊了一声:“鸢儿!爹等你回来!”

他没有等到过。

九十八次了,一次都没有等到过。

沈鸢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手指慢慢握紧。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路向南。

向南,是皇城。

向南,是太和殿。

向南,是她死了九十八次的地方。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帘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沈鸢白皙的手背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线,忽然想起了一个片段。

那是第三十一次轮回里的画面。

她活着在宫里待了三个月,那一次她以为自己要成功了。她查到了蛊毒的秘密,找到了沈七的联系方式,甚至偷偷给暴君下了一味压制蛊毒的药。

然后,月圆之夜。

暴君闯进她的寝宫,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

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里面没有理智,没有感情,只有纯粹的、原始的、疯狂的杀意。

但在杀意的最深处,她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滴泪。

暴君掐着她的时候,哭了。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滴在她脸上,滚烫滚烫的。

他一边掐着她,一边无声地流泪,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沈鸢凑近去听,听见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他手上用力,拧断了她的脖子。

那是她死得最疼的一次。

不是因为脖子断了——脖子断了其实很快,来不及疼。

是因为那滴泪。

滚烫的,真诚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泪。

从一双杀红了眼的暴君的眼睛里,流出来的泪。

沈鸢睁开眼,把那道光攥在掌心里。

马车还在往前走。

皇城越来越近。

而她心里那把刀,也越磨越锋利。

这一次,没有眼泪。

这一次,只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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