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嫩牛五方在涂郦的别墅里已然住下了一月有余。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几人心思通透,早已看得明白,涂郦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并不刻意亲近,也绝不刻意疏远,只想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生活,和这群来历离奇、满身江湖风霜的人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
几人心底都十分理解,甚至隐隐觉得本该如此。
换做寻常小姑娘,平白无故家里住进五个来路不明、周身带着杀伐气的男人,任谁都会心生戒备,不敢过多交集。说到底,他们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手上沾过风霜,眼里藏过凶险,普通人避之唯恐不及。若是涂郦反倒没心没肺凑上来熟络热络,他们反倒要暗自提防,疑心这姑娘太过不谙世事,或是另有蹊跷。
于是几人很默契地和涂郦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妙平衡。日常起居互不打扰,三餐碰面也只是简单寒暄,待人接物始终恪守分寸。就连平日里的称呼,也一直带着十足的尊敬与疏离,循着江湖规矩唤她,也顺着身份彼此相称:吴邪是小三爷,王胖子是胖爷,解雨臣是小九爷,黑瞎子是黑爷,唯独张起灵,众人都随心意唤一声小哥,黑瞎子有时候也会犯贱,喊哑巴张。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冷淡,安安稳稳共处一室,倒也相安无事。
可这份平稳的氛围,却在这天夜里被彻底打破。
涂郦一早便出了门,原定是要去宠物店给家里两只猫咪洗澡,可眼看着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走到晚上九点,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别墅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却始终没见她推门回来。
如今世道太平,城市安保严密,别墅区更是戒备森严,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大事。可他们几人常年游走生死边缘,心思本就比常人缜密敏感,骨子里的忧患意识早已刻入骨髓。哪怕周遭一片安宁,可入夜之后,僻静小路、昏暗角落,依旧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客厅里,吴邪坐在沙发上翻着书,解雨臣沏着清茶,指尖慢条斯理摩挲着杯沿,王胖子瘫在沙发上刷着新买的手机,张起灵依旧坐在窗边,静默望着沉沉夜色。几人面上看着闲散如常,眼底却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挂念,时不时抬眼望向玄关,眉宇间染上几分隐忧。
唯独黑瞎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模样,嘴角噙着惯有的笑意,看似丝毫不在意,慵懒倚在沙发靠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漫姿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点潜藏的恻隐之心,竟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一下,乱糟糟的,莫名有些安定不下来。
他暗自沉吟片刻,趁着几人都没留意,不动声色地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出别墅大门。
别墅外连着一片开放式小公园,是这片别墅区专属的公共休闲区域,草木葱茏,夜色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投下斑驳的树影,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一个多月住下来,周遭的建筑布局、小路岔口、隐蔽角落,早就被几人不动声色摸得七七八八,熟得不能再熟。可涂郦平日里生活轨迹简单,两点一线,除了上学便是宅在家里,极少外出闲逛,她常去的地方、熟识的路线,几人反倒从未刻意打探过问。
一来是起初便暗自摸清了涂郦的底细,一个养在安稳人间、不经风雨的小姑娘,心性单纯,生活干净,若是丢在他们那个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世界里,这般软善通透的性子,怕是连一周都活不过去。二来也是刻意保持距离,尊重她想独处的心意,不愿过分窥探她的私人生活。
黑瞎子沿着公园小路缓步往前走,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悠哉,眼神却下意识留意着四周动静,目光扫过树丛、长椅与幽暗小径。心里正兀自琢磨着,这么晚还没回来,莫不是在宠物店耽搁了,还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就在这时,一道清甜又带着几分焦灼的女声,顺着晚风隐隐传了过来,带着急切的呼唤:“瞎瞎!瞎瞎!”
黑瞎子脚步猛地一顿,眉峰微挑,心底莫名咯噔一下。
是在喊自己?
他微微敛了神色,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放轻脚步快步走了过去。绕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视线豁然开朗,那个让众人惦记了一整晚、一整天都没露面的涂郦,正孤零零站在路灯下。
平日里的涂郦,总是一身干净清爽的学生穿搭,简约素雅,眉眼间带着几分文静内敛的乖巧。可今日明显不是上学的日子,她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款大衣,料子厚实,版型松垮,罩在身上显得格外空荡,完全不合她纤细娇小的身形。
黑瞎子目光落在那件大衣上,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他虽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却观察力惊人,记得清清楚楚,姑娘早上出门前,身上绝不是这件衣服。
这件明显偏大的外套,绝非她自己的尺码。
是关系极好的朋友借的?那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
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莫名在心底绕了好几圈,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悄然滋生。黑瞎子自己都不由得愣了愣,心底暗自诧异:他什么时候竟然对一个普通小姑娘的衣着这般上心在意了?
荒唐。
他在心里暗自辩驳,强行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情绪,给自己找了个牵强的理由:一定是如今吃住生计都靠着这姑娘,拿着人家给的安稳日子,难免多上心几分,怕她出了事,他们几人又要无处落脚。对,一定是这样,别无其他。
正思忖间,女孩焦灼的呼唤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哽咽的慌张,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瞎瞎!瞎瞎!”
黑瞎子下意识摇头,第一时间就排除了这是在喊自己的可能。
绝不可能。
平日里涂郦待他始终恭敬疏离,一口一个黑爷叫着,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极好,从不会这般亲昵地唤他。眼前的姑娘明显神色慌乱,目光四处张望,踮着脚在原地来回踱步,眼神急切地在草丛、树后不停搜寻,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断然不可能是在找他。
那会是什么?
黑瞎子抱臂站在暗处,隐住身形,安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下一秒,一道漆黑矫健的身影从旁边灌木丛里蹿了出来,动作轻盈,毛发乌黑发亮,竟是一只品相极好的纯黑色缅因猫。
猫咪慢悠悠蹭到涂郦脚边,亲昵地绕着她的脚踝打转,温顺又黏人。
涂郦瞬间松了紧绷的神经,脸上的焦灼褪去大半,蹲下身小心翼翼把猫咪搂进怀里,语气又是后怕又是嗔怪,带着点哄小孩似的软意:“瞎瞎!你可算出来了,你让我担心死了!”
她指尖轻轻顺着猫咪乌黑的长毛,无奈又心疼地低语:“自己有多黑不知道吗?天黑成这样,躲在树丛里根本看不见,我绕着公园找了好几圈都找不到你,幸好你没走丢!”
“我知道你性子野,不喜欢戴牵引绳,可咱也不能这么乱跑啊,万一跑丢了怎么办?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知道吗?”
黑瞎子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心底默默腹诽。
跟一只猫认认真真讲道理?这难度,怕是比让哑巴张一次性开口说一大段话还要难上数倍。
还有……为什么这只黑猫,偏偏要取名叫瞎瞎?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黑瞎子心上,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继续静静立在原地,听着女孩温柔的絮叨。
只听涂郦揉着猫咪的脑袋,小声嘟囔着:“你说说你,我明明给你取的名字是瞎瞎,又不是天真,也不是麒麟,怎么偏偏就学坏了,天天撒手没,一不留神就跑得无影无踪?下次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了。”
黑瞎子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反应过来。
天真,是吴邪;麒麟,是哑巴张;瞎瞎,是他。
原来她养的猫,竟是照着他们几人的特征与名字取的昵称。
平日里面对他们几人,她永远礼数周全,恭敬疏离,一口一个小三爷、胖爷、小九爷、黑爷、小哥,客气得像是隔着万重山海。可偏偏对着几只样貌有几分像他们的猫咪,却能这般亲昵呼唤,温柔哄劝,毫无半分距离感。
这一刻,黑瞎子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浓浓的不爽,酸溜溜的,别扭得厉害。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未有过这般幼稚又憋屈的情绪。怎么到头来,自己竟然连一只猫都比不上?未免也太离谱了。
他沉了沉心绪,压下心底那点复杂别扭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戏谑笑意,故意放缓脚步,从暗处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低沉慵懒:“小姑娘,晚上九点了,该回家睡觉了。”
“啊!”
涂郦正沉浸在猫咪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里,全身心都放在怀里的黑猫身上,全然没察觉到身后有人。突如其来的声音骤然响起,吓得她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心口砰砰直跳,眼底还带着一丝受惊的慌乱,小脸微微发白。
见她被吓得不轻,黑瞎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暗自暗道计划通,随即立刻收敛了那点小心思,换上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语气放缓,故作关切地开口安抚:“别怕,是我。”
涂郦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稳住慌乱的心神,抬眼看向眼前的黑瞎子,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悸,还夹杂着一丝浅浅的愠怒,微微蹙着远山眉,澄澈的含情眸湿漉漉的,瞪着他。
她本就生得极好看,远山眉秀气温婉,一双眸子似水含情,平日里安静恬淡时,像极了她养的那只白色布偶猫,温顺又清雅。此刻虽是带着几分生气,眉头轻蹙,眼神微嗔,却半点没有凌厉的戾气,反倒像小姑娘闹别扭般的撒娇,眉眼弯弯,情态娇软,惹人不忍苛责。
这般鲜活又带着几分娇憨嗔怒的模样,是涂郦平日里在他们面前从未展露过的。以往她总是内敛克制,守着疏离的分寸,安静得像一汪静水,从不会有这般鲜活灵动的情绪流露。
黑瞎子望着她此刻的模样,眸光微微一滞,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贪恋,舍不得移开目光。
可涂郦很快便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情绪,压下心头的惊吓与嗔怪,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份礼貌疏离的样子,敛了眉眼,语气规规矩矩,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嗯……多谢黑爷特意过来找我。”
啧,又是黑爷。
黑瞎子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无奈与怅然。他反倒宁愿小姑娘不要这般客气疏离,宁愿她像方才那样嗔怪瞪着自己,也不愿承受这份隔着距离的尊称。
这一刻,他心里竟冒出一个无比荒唐的念头——真想变成那只被她搂在怀里、温柔哄着的猫。
怎么办?这种心思来得毫无缘由,却愈发清晰。
涂郦没察觉他心底的波澜,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那只名叫瞎瞎的黑猫小心翼翼装进随身的猫包里,拉好拉链,轻轻舒了一口长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
她收拾好东西,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黑瞎子,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容浅浅淡淡的,带着几分拘谨和客套,并不真切,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走吧,黑爷,我们回家。”
她轻声开口,率先抬步往公园外走去,身姿纤细,背影安静。
黑瞎子跟在她身后,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夜色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眼底的戏谑慢慢褪去,染上几分深沉复杂的情绪,心底暗自轻叹。
或许从一开始,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好人,半生江湖,无心牵绊。
可偏偏遇上了涂郦这样干净通透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守着人间烟火,像太阳一样,温暖着自己饱经风霜的神经。
涂郦啊涂郦……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绪纷乱,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牵绊,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