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新皓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
朱志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走廊里张极的哭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久到左航和张泽禹的脚步声从门口退了开去,久到白色日光灯"嗡"的一声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他慢慢地蹲了下去。
膝盖弯折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
他蹲在床边,和苏新皓平视着——苏新皓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数清苏新皓睫毛的根数,近到他能看到苏新皓鼻翼两侧细小的绒毛,近到他只要微微向前倾一寸,就能碰到苏新皓的嘴唇。
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碰到苏新皓手指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在发抖。
那个温度——苏新皓的体温已经比平时凉了一些,但没有凉到让他无法接受的程度。
他固执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急救室空调太冷了,只是因为他刚出过汗被风吹了,只是因为——
他牵起了苏新皓的手。
他把那只手送到自己的嘴边,嘴唇贴上了苏新皓的指尖。
一根,两根,三根。
他一根一根地吻过去,嘴唇干燥而滚烫,落在那片微凉的皮肤上,像要把自己的体温通过这个动作渡过去。

苏新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醒醒。
没有人回答他。

今天的主角是你。

灯串我挂好了,花也摆好了。

你答应过要来的。

你说过的,你答应过的事情从来都会做到。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苏新皓的手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的颤抖。

你不能缺席。
左航拉住了张泽禹的胳膊,又拉了拉张极的衣袖。
张极还在哭,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了出来,但他顾不上擦。
张泽禹的眼眶全红了,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但他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左航把两个人拉了出去。
急救室的门缓缓合上,把那两个人单独留在了里面。
门关上的那一瞬,朱志鑫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他的额头还抵着苏新皓的手背,一滴滚烫的、饱和了太久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梁的弧度滑下来,滴在苏新皓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你怎么能先离开?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那些被压了一年多的话,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说的东西,现在全部挤在喉咙口,像被洪水冲垮的大坝,所有的水都在同一瞬间涌了出来。

我们还要一起去大学,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的。

你说过你想去图书馆的顶楼看书,我说了我会陪你去。

你不记得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苏新皓紧闭的双眼。

我们还要一起去所有的海边。

你喜欢的夏天,你喜欢的大海,我都记得。

拜伦湾你还没去过呢,你还没看过那边的鲸鱼呢。

你说过的,你第一次看海的时候是和爸爸一起去的,你说那是你最高兴的一次。

我想当那个让你更高兴的人。
老师,为什么我的眼泪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