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同命
——他们绑定的不是命运,是彼此的命。
楔子
他说,如果有来生,他不要再遇见她。
她说,如果有来生,她还要和他。
但来生太远了。他们有可能连明天都撑不到,却不得不因为同一个呼吸、同一颗心跳,绑在一起,活过今天。
一
沈渡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是自己的血。他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因为那味道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恶心——是她的血。
又是她的血。
他猛地睁开眼,昏暗的烛光里,一个白色的身影蜷缩在墙角,地上是一小摊触目惊心的红。她的手捂着嘴,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一朵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你又来了。”沈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苏晚抬起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却对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要散架:“没事,不疼。”
不疼。
这两个字他们之间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但沈渡知道她在撒谎,因为就在她吐血的那一刻,他的喉咙里也泛起了腥甜。不是他受了伤,是那只蛊——那只被下了十年、寄生在他心口的生死蛊——把她受的每一分伤痛,原封不动地传递给了他。
她疼,他也疼。
她吐一口血,他跟着咽半口。
她要是死了,他也活不成。
这就是生死蛊。一人生,两人生。一人死,共亡。
沈渡恨透了这只蛊。
不,他恨透了眼前这个女人。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再用你的灵力炼药。”沈渡撑着身子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烈的抽痛,那是今晚第三次灵力反噬的余波。他咬着牙忍住,没有在她面前表露出分毫,“你每炼一次药,灵力就损耗一分,损耗到一定程度就是吐血、昏迷、经脉寸断——你想死,可以,别拖着我一起。”
苏晚低下头,把那件被血弄脏的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疤痕。
“可是你疼。”她说,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你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我听见了。”
沈渡愣住了。
她不跟他住在一起。两个人的寝殿隔着三座院落、两条回廊、一整个花园。但她“听见”了。
怎么听见的?
是了。生死蛊传痛,不传知觉。她听不见他的呻吟,感受不到他的痛苦,但她说“我听见了”——那她是怎么听见的?半夜不睡觉,跑到他的院子外面,蹲在墙根底下,偷偷地听?
沈渡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只蛊在那一瞬间似乎跳动了一下,把一种不属于他的情绪送进了他的胸腔里。
心疼。
是她的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情绪狠狠压了下去。
“苏晚,我不需要你可怜。”他一字一顿,“你要是有这个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解开这只蛊。十年了,你师父下的蛊,你没办法解?”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
有办法的。
她当然知道有办法。
解生死蛊的方法,她师父临死前亲口告诉过她——以命换命。一方主动献祭生命,将两个人的命格彻底剥离,献祭者魂飞魄散,被献祭者重获自由。
她想过。想了很多很多次。
但每次她鼓起勇气要去做的时候,就会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十年前,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被师父推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面前,说“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命”。
想起那十年里,她追在他身后,跑遍了千山万水,就为了让他看她一眼。
想起他每一次冷漠的眼神,每一句伤人的话,每一次转身离开时,她被留在原地,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路边的草。
她还想起,有一次她发烧到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沈渡”,然后有一双手,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那双手很凉,很僵硬,像是从来没有抱过什么人。
她烧退了以后,沈渡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苏晚记得。
她记得他抱着她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所以下不了手。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舍不得。
“我会想办法的。”苏晚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你先休息,明天我再去翻翻药典。”
她转身要走。
“苏晚。”
她停住。
沈渡坐在床沿上,烛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张脸很好看,棱角分明,眉目如刀刻,但此刻眉头紧锁,唇色发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鸷和疲惫。
“你为什么还不走?”他问。
不是质问,不是讽刺。他是真的在问,像一个溺水的人,不明白为什么岸上的人要跳下来跟他一起淹死。
苏晚回过头,看着他。
她想说“因为我爱你”。
但我爱你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让人难信,也重到说不出口。
十年了,她说过无数遍。每一次说出来,都像把一颗心捧到一个人面前,然后那个人连看都不看,就转身走了。
“因为你不肯我走。”苏晚说。
谎言。
明明是你不肯走。明明是你每次都说要走,但每次都站在院墙外面,听完他整夜的咳嗽才离开。
明明是你。
但沈渡没有拆穿她。
他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苏晚走了。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穿过回廊,越过花园,回到三座院落之外的那间偏殿。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渡才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闻到掌心残留的血腥味。
她的血。
他又开始恨了。
恨那只蛊,恨那个老道士,恨这操蛋的命运,把他跟一个他想爱、不敢爱、不能爱的人绑在了一起,绑得死死的,连死都不能一个人死。
他恨她为什么还活着。
更恨自己,为什么在她走了以后,会觉得这间屋子冷得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