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的花店开在老城区的巷尾,名字叫「迟来」。
不是生意不好,是她总觉得,这世上太多美好都来得晚一点。晚开的花,晚到的信,晚了好多年才敢回头看的人。
三月的江南总飘着绵密的雨,湿冷的风卷着水汽钻进门缝,她正蹲在地上整理刚到的洋甘菊,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铃一声响,清浅的男声落在雨雾里:“请问,有白色小雏菊吗?”
林盏的手指猛地顿住。
这个声音,她记了整整七年。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束,撞进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睛里。男人穿着浅灰色风衣,袖口沾着一点雨珠,身形比年少时挺拔了许多,眉眼依旧清隽,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锐气,多了几分沉稳的温柔。
是沈知叙。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人。
七年之前,他们是同一所高中最惹眼的一对。她是文科班安静内敛的语文课代表,他是理科班光芒万丈的学霸,课间隔着走廊的一眼,放学路上并肩走的一段路,藏着整个青春最隐秘的心动。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连他们自己都这么觉得。
直到高考前的那个雨夜,沈知叙拿着保送通知书,站在她家楼下,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变成一句生硬的“我要去北京了”。
林盏那时候正被家里的变故压得喘不过气,父亲生意失败,母亲卧病在床,她连未来都抓不住,更不敢伸手去碰他光芒万丈的人生。她咬着唇,把所有的喜欢都咽进肚子里,冷着脸说了一句:“哦,祝你前程似锦。”
没有挽留,没有告白,甚至没有一句好好道别。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他们的青春,就那样戛然而止。
后来她留在了本地,读了一所普通的大学,毕业之后开了这家小花店,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把日子过成了慢镜头。而沈知叙在北京读完大学,留京工作,辗转多年,今年才因为工作调动,回到了这座阔别已久的小城。
他找了她很久。
从同学口中辗转打听,顺着老城区的巷子一家一家找,终于在这个飘雨的傍晚,找到了挂着「迟来」招牌的花店。
沈知叙看着她愣住的模样,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光,声音放得更轻,怕惊扰了眼前的人:“林盏,好久不见。”
林盏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边角,鼻尖微微发酸,勉强扯出一个笑:“好久不见,沈知叙。”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雨水的味道,尴尬又酸涩的沉默蔓延开来,两个人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沈知叙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落在满屋子的花上,语气带着浅浅的笑意:“你一直喜欢花,现在终于开了自己的花店,真好。”
他记得。
记得高中时她总在草稿本上画花,记得她偷偷攒钱买的插花书,记得她曾说过,以后想开一家不用很大的花店,每天和花待在一起,就很安心。
这些连她自己都快淡忘的小事,他居然还记得。
林盏的眼眶微微发热,低下头整理花束,轻声应着:“混口饭吃而已。你要白色雏菊是吗?我给你包一束。”
她转身去拿包装纸,背影单薄,沈知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七年的思念在这一刻翻江倒海。他当年不是不告而别,他是想等她高考结束,带着录取通知书和告白一起来找她,可等他回来,她已经搬了家,断了所有和他相关的联系。
他以为她讨厌他,以为她从来没有动过心。
这七年,他谈过两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却始终忘不了那个穿着白衬衫、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书的女孩。他总在深夜想起那个雨夜,后悔自己没有再勇敢一点,没有把话说清楚,没有拉住她的手。
林盏包好花束,用浅棕色的牛皮纸裹着,系上米白色的丝带,干净又温柔,像极了年少时的她。她把花递给他,声音轻轻的:“好了,收你成本价就好。”
沈知叙没有接花,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清浅的雪松味混着花香,包裹住林盏。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又郑重,带着七年的执念和忐忑:“林盏,这束花,不是买给别人的。”
“我是买给你的。”
林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高中那年,我想跟你说的不是我要去北京,是我想等你高考结束,和你一起去北京,我想和你在一起。”沈知叙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他藏了七年的真心话,“我找了你七年,林盏,我不想再错过了。”
“当年的晚风来得太晚,耽误了我们好多年。现在风停了,雨也快停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雨丝敲打着玻璃窗,风铃轻轻摇晃,满屋子的花香都变得温柔起来。林盏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和忐忑,积攒了七年的委屈、思念、遗憾,在这一刻全部决堤,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围裙上。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单向暗恋。
原来那场无疾而终的青春,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心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接过了那束白色雏菊。
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像极了他们迟到了好多年的,终于落定的心意。
沈知叙悬了七年的心,终于落了地。他轻轻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朵易碎的花。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夕阳穿过云层,把暖金色的光洒进花店,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原来最好的相遇,从来都不是恰逢其时。
而是兜兜转转,跨越山海,错过经年,晚风迟来,我还是遇见你,还是只喜欢你。
往后的春夏秋冬,花开叶落,都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