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虾

内容提要：他端走了整盘虾，一个都没给他留。

晚餐是钟骏一主动请缨做的。

这位新来的“迷弟”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系着节目组提供的围裙，挽着袖子，一边看手机上的菜谱一边手忙脚乱地操持。切葱切到手，剥蒜剥得满地都是蒜皮，煲汤时差点把锅烧干——但热情丝毫不减。

“小钟，要不要帮忙？”沈吟枝探进厨房，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

“不用不用！我要亲手给苏老师做一顿饭！”钟骏一斩钉截铁地拒绝，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

沈吟枝默默退了出去，走到客厅对周棋洛耳语：“这孩子对苏老师是真爱。”周棋洛嗑着瓜子点头：“追星赢家，羡慕不来。”

朱志鑫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杂志。杂志是去年的旧刊，他翻到某一页就再也没动过，目光停留在同一个位置长达十分钟。从他的位置能清楚地听到厨房里的动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钟骏一哼歌的声音，还有他每隔三分钟就喊一次的“苏老师您喜欢什么口味？”“苏老师您吃辣吗？”“苏老师我对虾的处理手法还行吗？”

每一次“苏老师”三个字，朱志鑫翻杂志的手指就顿一下。

苏新皓坐在客厅的另一端和方老师聊天，偶尔回应钟骏一一句“都可以”“微辣就行”“需要帮忙吗”。语气温和有耐心，和对待任何一个后辈没有区别。但在朱志鑫耳朵里，每一句应答都像是在往他胸口塞了一团棉花。闷闷的，喘不过气。

“开饭啦！”傍晚六点半，钟骏一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上却笑开了花，“各位老师请入座！今天的晚宴由钟骏一主厨倾情奉献！”

餐桌上摆了七八道菜，卖相参差不齐，但闻着还不错。最中间是一大盘油焖大虾，色泽红亮，葱姜蒜的香气混合着虾的鲜味飘满了整个餐厅。钟骏一特意把那盘虾摆在离苏新皓最近的位置，然后拉开苏新皓旁边的椅子准备坐下。

“苏老师，我坐您旁边行吗？待会儿我给您剥虾——”

一只手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稳稳地端起了那盘虾。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朱志鑫面无表情地将那盘油焖大虾从苏新皓面前端起来，越过半张桌子，放在了自己面前。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钟骏一还保持着拉椅子的姿势，嘴巴微张。沈吟枝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周棋洛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汤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方老师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苏新皓没有说话，只是用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比食物更重要的东西。

“……朱老师，”钟骏一终于反应过来，“那个虾，我是放苏老师那边的。”

“嗯。”朱志鑫没有多余的解释，夹了一只虾放进自己碗里。

“那……您想吃虾的话，我帮您剥？”

“不用。”朱志鑫修长的手指捏住虾壳，利落地一拧一拽，完整的虾壳就脱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剥出来的虾仁完整漂亮。钟骏一看着那只被剥好的虾仁被朱志鑫放进他自己碗里，张了张嘴，想说“那虾是给苏老师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朱志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钟骏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某种无声的警告震了一下。

“吃饭。”朱志鑫收回目光，开始剥第二只虾。

苏新皓坐在他对面，依然没有抬头。他夹了一筷子豆皮，细嚼慢咽，嘴角的弧度被碗沿遮住了大半。他当然知道朱志鑫在干什么。把虾端走、剥给自己吃、一个不留——这手段幼稚得要命，和他十三岁那年把他碗里的鸡腿抢走说“不好吃”一模一样。原来有些东西五年过去了，真的一点没变。

整顿晚餐，朱志鑫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盘虾，一只都没给钟骏一留，也一只都没给苏新皓留。钟骏一全程委屈巴巴，但不敢说什么，只能时不时偷瞄苏新皓，希望偶像能替自己说句话。苏新皓却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和方老师聊几句养生，仿佛那盘虾从来不存在过。

只是，当朱志鑫吃到第五只虾的时候，他把自己面前那盘小炒肉悄悄推到朱志鑫容易够到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随手挪了挪盘子。沈吟枝注意到了，周棋洛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没有开口。

晚餐后节目组安排了自由活动。嘉宾们各自去泳池边乘凉或在客厅玩桌游。苏新皓回房间拿充电宝，手机亮了。

朱志鑫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他没我剥的干净。”3

苏新皓靠在阳台门上低头看这条消息。能想象那个人打出这句话时的表情——肯定板着脸，抿着嘴，打完又想把手机拿回来撤回，发现撤不回就一个人生闷气。他轻轻呼了一口气，打字：虾是人家做的，好歹给人留一只。

回复很快。快到几乎不像朱志鑫的风格。

“你替他说话？”

苏新皓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压住。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打了另一行字：你吃了多少只。

“六只。”

现在胃里难受吗。对方没有回复。苏新皓等了片刻，收起手机走出房间下楼。厨房里灯还亮着，他打开冰箱找到一盒酸奶，又翻出一包苏打饼干，用托盘装好端上楼。经过202室时没有敲门，只是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地板上，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门口。”

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然后他从猫眼里悄悄往外看。几十秒后，202的门开了一条缝。朱志鑫低头看到地上的托盘，弯下腰拿起来，动作很轻。酸奶、苏打饼干，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养胃。”

朱志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口袋，端着托盘进了屋。关上门。门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天晚上钟骏一发了一条微博：“和偶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第一天！开心到飞起！还亲手给偶像做了饭！（虽然最后虾被另一位老师端走了嘤嘤嘤）配图是餐桌上那盘油焖大虾的遗照。”评论区粉丝笑疯了：“哈哈哈哈谁端走了你倒是说啊”“盲猜朱老师”“楼上你是会猜的”“朱苏宿敌实锤了吧”“什么宿敌，明明是旧情人吃醋”“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把虾端走一只不给吧”。

深夜，苏新皓躺在床上刷到了这条微博。他看了评论，又看了看窗外。阳台上小夜灯还亮着，隔壁的人大概还没睡。他点开微信，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没替他说话。”

隔壁回复得很快。“知道了。”

“胃还难受吗。”

“不难受。”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虾下次给你剥。”

苏新皓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上小夜灯投射的光斑。过了很久才打字：“你记得放盐。以前的虾太淡了。”

这一次，隔壁隔了很久才回复。屏幕上安安静静，连“对方正在输入中”都没有出现。整整两分钟后，消息才弹出来。

“你记得我以前给你剥过虾？”

“记得。”

“每一只都记得。”

这一夜，两间房中间那道墙，似乎又薄了几寸。202的阳台上，朱志鑫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养胃”的纸条。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管。他只是反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记得”。原来他记得的，远比他以为的多。

（第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