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里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客厅很安静,空气里有刚煮好的牛奶味和烤面包的香气。
“喻小姐早。”俞管家站在楼梯口,衣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茶杯。
“早。”喻里下意识回道。
“喻小姐想吃点什么,我去吩咐。”
喻里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要去上课了。”
俞管家了然,“您要去哪儿,我们为您备了车。”
喻里透过落地窗看见门外停着一辆深黑色的轿车,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
“海城大学…我可以坐公交的。”
“从老宅到海城大学正门,不堵车的话要四十分钟。您今天如果是早课,现在可以避开早高峰。”周叔还是那个语调,但嘴角多了一道很浅的弧度,“刚好您可以再等一会儿,早餐马上就好。”
喻里的嘴唇动了动,之前狼狈赶公交的记忆浮现,拒绝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谢谢。”喻里轻轻点了下头。
俞管家微微欠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喻里出来拉开后座车门,手掌护在车门上方。
喻里坐进车里,里面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清香。
佣人递给她一瓶热牛奶和一个用锡纸包好的三明治,包装袋里面放着一些纸巾。
喻里把手放在座椅上,指尖碰到皮面。软的,不是每天早上公交座椅那种凉到骨头里的触感。
司机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低沉平稳,几乎听不到。
喻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纪家的花园、梧桐树大道、大门一样一样往后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开始放电影。
一天前她还要每天早早从出租屋爬起来赶公交。
她每晚要兼职到凌晨一点,所以开学没多久就在外面租了房子。那地方离学校远,但租金便宜,一个月的房租抵不上今天这辆车一次的保养费。
在漫长的路程里挤在公交上背英语单词,她几乎站着都能睡着。如果运气好的话能踩着点跑进教室。
喻里睁开眼,车正经过她上学经常路过的那个老小区。红砖墙斑驳,楼下垃圾桶旁蹲着一只流浪猫,是她唯一的熟面孔。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车窗,指尖隔着玻璃碰了碰那堵熟悉的红砖墙。
车速没停,老小区在侧窗里流沙般后退,流浪猫跳上垃圾桶顶,和往常一样对这个世界面无表情。
她重新靠回头枕。车里放着低低的轻音乐,空调温度刚好,车载香氛不是刺鼻的工业香精味,而是很淡的清香。
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车停在离喻里接下来上课的教学楼最近的侧门口。
喻里道谢下车时,司机还特意说了句:“喻小姐放学时记得联系我,我会来接您。”
喻里往教学楼走,到教室时距离上课居然还有二十分钟。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堆了好几条未读消息。是昨晚钱志平发来的。
她点开来,垂着眼睛翻了下。
“你怎么会在纪家?”
“你跟纪墨寒什么关系?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怎么不知道你认识纪家的人。”
最后一条隔了很久,像是犹豫之后才发的:“你都知道些什么?”
喻里盯着最后那句话,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纪墨寒出车祸撞他的人是谁,这件事就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告诉任何人。
喻里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只打了几个字:“我和纪墨寒在谈恋爱。”
再看到回复是第一节下课后,“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喻里没有解释,又打了一句:“嫂子怀孕了,表哥你好好照顾她。”
钱志平不敢拆穿她,拆穿了她就等于拆穿张丽丽肚子里那个孩子。
这句话发过去对话框安静了很久,钱志平才回复,语气忽然变得温和,温和到喻里觉得恶心:“嗯。你在纪家也照顾好自己,有空回家看看。”
她知道钱志平是慌了。那条“照顾好自己”不是关心,是暂时不敢动她。
喻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视线飘忽到窗外。
窗外是一片晃眼的绿,叶子层层叠叠堆在枝头,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金色的光斑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指间。
喻里看着那片碎光在指间流转,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拱着往上长,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动。
结束一上午的课,喻里直接去了食堂,她下午第一节还有课,时间卡得太紧,赶回纪家再折回来根本不现实。
喻里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吃饭买东西不用看价格,不用算余额,不用担心银行卡里剩下的钱够不够下学期的学费的感觉。
她慢慢嚼着嘴里的排骨,眼眶有些发热,把软骨头也咬碎了咽下去。
手机的震动声让她思绪回笼。
视频通话,是纪舟野的微信。喻里心头一紧,以为纪墨寒出了什么事,赶紧接起来。
屏幕里先出现的不是纪墨寒,是纪舟野那张被前置摄像头拉歪了的脸。
他眼皮半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一副被折磨透了的表情,把手机举起来了一点,纪墨寒就将他挤开,整张脸都快贴到屏幕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白格的外套,上面挂满了小玩偶,头发大概是被梳过,比早上整齐了些,很可爱。
喻里偷偷笑了一下。
纪墨寒的表情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变了,从巴巴的等待变成了一种更委屈的的控诉。
“里里!”
“怎么打电话了?”她问,筷子放了下来。
“我想你了。”纪墨寒说,四个字说得又快又直,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忍了一上午终于忍到极限,“你说下午就回来,可下午好长。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他往屏幕又凑近了些。喻里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和眼角那一小片因为委屈而泛起的红。
纪舟野气急败坏的画外音切进来:“嫂子,他从我中午放学开始就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问了起码一百遍。我不让他打扰你上课,他就让我给你发消息,我不发,他就一直坐在我门口!我开门被他绊了一下差点摔死!”
纪墨寒根本不理会纪舟野的控诉,把脑袋歪过来问她在哪里。喻里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点,照到食堂的桌子和背后的窗口:“我在学校食堂吃饭。下午还有一节课,上完就回去陪你。”
他的眉头皱起来,苦闷地消化“还有一节课”这个噩耗。
“你乖乖在家等我,”喻里语气软下来,但话还是这句话,“就一节课,上完立刻就回去了。你记得早上答应我的。”
纪墨寒不说话。他把靠枕往上抱了抱,嘴角抿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里里你下课要快点回家。”
纪舟野的脸这时候挤进画面,没忍住吐槽:“三哥傻的时候怎么比清醒时候还会招人,嫂子你是不是给他下什么药了。”
喻里看着屏幕上挤在一起的两张脸和纪舟野呲牙咧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嗯,我一定快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