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里背靠在医院冰凉的瓷砖墙壁上,手里攥着一张费用催缴单。
三天了。她把兼职攒下的学费都拿来给纪墨寒缴费了。交完急诊处置费和第一天的床位费之后,剩下的数字还是看得她两眼发黑。
她没报警。110那三个数字她输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停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报警意味着她要面对钱杰,亲自揭露他的罪行。她怕他。
第四天的上午,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催款和后续手术押金加在一起,总共三万八。
喻里回到病房的时候,那人还在睡。四天里他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半小时,迷迷糊糊睁开眼,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喻里拉开床边柜的抽屉,拿出了那个碎的有些残破的手表。
居然忘了这个。
手表是百达翡丽的。她认得这个牌子还是因为钱杰有一回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拍卖新闻,说一块表卖了几千万。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满是贪婪,做手术后她收拾纪墨寒的东西时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块表。
喻里直奔一家奢侈品回收店。
等店员报价后立马点头同意交易,看着到账的钱款,喻里还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明明那个表都碎成了那样…
回来已经是下午,缴完费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喻里愣住了。
纪墨寒醒了。
病房里冷白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还是狼狈的。额头上缠着纱布,左边颧骨的擦伤结了深红色的痂,嘴唇因为缺水干裂了几道小口子。但丝毫不掩其矜贵。
深褐色的眼睛泛着淡淡的光。他歪着头,正在看自己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懵懂的神色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指。
听见门响,纪墨寒转过头来看喻里。目光直直的,没有防备,也没有识别,不是在认人,只是被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喻里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垂着的睫毛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她张了张嘴,嘴唇发干。她在打量他,在确认,判断现在的状况。
“你是谁?”纪墨寒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喻里顿住,盯着他看了很久。尤其是眼睛,那双眼睛回望着她,干净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戒备,没有算计,也没有三天前隔着碎玻璃和她对视时那种正在消散的清明。
她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她问。
纪墨寒皱起眉头。他认真地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摇了摇头。头上的纱布随着动作轻轻蹭在枕头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他又摇了摇头。嘴唇抿起来,表情有点委屈,像个被问到答不上来的问题的小孩子。
喻里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她垂下眼睛,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心跳震得她耳朵里嗡嗡响。她应该去叫医生,该在这个人醒来时说清楚。
但他失忆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他不知道是谁撞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间病房的门外面站着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他现在只认识她。
喻里抬起眼睛。黑漆漆的瞳仁里有一层水润的光,但不是眼泪。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最暗的地方擦出了一丝火花。
那一丝希望战胜了所有不安——微弱的、渺小的、甚至不堪的希望,但它足够让她张开嘴。
“我是你女朋友。”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只有尾音微微发颤。
纪墨寒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睫毛上,再移到她还在发抖的手指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表情认真地说了一句话:“你为什么哭了?”
喻里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觉腮边又是湿的。
她伸手轻轻抚上纪墨寒的脸,“有人要害你。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纪墨寒定定地看着她,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懵懂地点了点头。
喻里轻笑了下,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把吸管递到他嘴边。他乖乖地含住吸管喝了两口,眼睛一直看着她,视线黏在她脸上,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认定了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两个星期后,喻里站在纪家别墅的大门前。
纪墨寒的头拆了线,额头上的纱布换成了一块小敷贴,头发长了一些,软软地搭在眉尾上。他站在喻里身边,好奇地仰头看着面前这扇巨大的铁艺大门。
门里面的别墅华贵非凡。车道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抖。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花和刚修剪过的草坪混合的清香。
喻里攥着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在轻微地发抖,但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
“里里,”纪墨寒转过头看她,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这是你家吗?”
“……是你家。”喻里说,声音很轻。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别墅,睫毛在她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她抿了抿嘴唇,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纪墨寒什么都不记得,他被她从医院骗了出来。她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她该怕的。
喻里按响了门铃。
大门打开。佣人出来,目光落在纪墨寒脸上惊喜一瞬。
“三少,您回来了。”
“里里,”纪墨寒低头摇了摇喻里的手,表情有点困惑,“这个人是在说我吗?”
女佣错愕地看着他们俩。最后侧过身让出门口,目光掠过喻里,微微颔首:“二位先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