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的主卧内，厚重的窗帘被狂风掀起一角，雷声裹挟着闪电撕裂了夜空。
陆砚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丝绸睡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噩梦的余韵还未散去，梦里那场大火的热浪似乎还灼烧着他的皮肤，父亲临终前那句“别信任何人”的嘶吼在耳边回荡。
“又是这个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赤脚踩在地毯上，径直走向吧台想倒杯威士忌压惊。然而手刚碰到冰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砚？”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砚背对着她，身体瞬间紧绷。他最讨厌在脆弱的时候被人窥见，尤其是被这个名义上的“契约妻子”。
“出去。”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床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紧接着是脚步声。一双温软的手忽然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掌心贴在他冰凉的脊背上。
“别赶我走……”沈清把脸贴在他湿漉漉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外面打雷了，我害怕。”
陆砚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正准备一把扯开她的手，却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肩胛骨上。
她在哭？
这个认知让他动作一滞。记忆里那个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在宴会上倔强微笑的沈清，此刻却像个受惊的小兽，紧紧抱着他，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
“我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沈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哽咽，“父亲的公司第一次破产，债主上门砸了家里的玻璃。我躲在衣柜里，听着外面的打砸声和母亲的哭声，整整一夜……”
陆砚的手缓缓松开，酒杯被他轻轻放在吧台上。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女人。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她苍白的脸，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睡衣的领口。
“所以我讨厌打雷。”沈清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看着他，“每次打雷，我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自己有多无力。”
陆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在宴会上，她面对那些冷言冷语时挺直的脊背，想起她签下协议时颤抖却坚定的手。原来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守护着什么。
“把手给我。”他突然说。
沈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陆砚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床边，按在床沿坐下。
“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刺骨寒意。沈清犹豫了一下，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眉心，顺着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我母亲死的那天，也是雷雨天。”陆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得了抑郁症，从这个别墅的露台跳了下去。那天我躲在书房里，听着雨声，以为她只是又在发脾气……”
沈清猛地睁开眼睛，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赶到露台的时候，只看到了一滩血，和她手里攥着的那张全家福。”陆砚的手指微微用力，按在她的嘴唇上，阻止了她想要说出口的安慰，“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情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包括爱。”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
良久，沈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她唇边的手指。他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陆砚，”她轻声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累了。”
陆砚看着她，眼底的防备像冰雪消融般一点点瓦解。他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她的身体里。
“沈清……”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别离开。”
沈清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紧绷的脊背，就像刚才那样。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不走。”她轻声承诺，“至少现在，不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孤独的灵魂却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的慰藉。
陆砚闭上眼睛，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此刻抱着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睡吧。”沈清轻声说，“我陪着你。”
陆砚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在这个暴雨肆虐的夜晚，两个带着伤痕的人，在彼此的怀抱里，第一次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他们都知道，这场婚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交易了。
而陆砚也在这一刻意识到，这个女人，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变数。但他却并不想阻止这种变化的发生。
因为在这个雨夜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冰冷的权力和财富之外，另一种名为“温暖”的东西。
沈清靠在他的怀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和他平稳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这场雨，不仅冲刷了过去的伤痛，也浇灌出了某种新的、未知的情感。而他们，都将在这场情感的洪流中，迷失，或者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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