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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下铺的弟弟

龙族——永不独行

10点左右更新,心情好可以来看看

日落之后,废墟上亮起了灯。不是路灯,不是探照灯,而是一盏一盏挂在临时支架上的白炽灯泡,电线从一台轰隆隆作响的发电机上牵出来,像蜘蛛网一样铺满了整片废墟。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变形。路鸣泽端着一个饭盒,坐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低头啃鸡腿。鸡腿是凉的,皮不脆了,肉也不嫩了,但他啃得很认真,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用牙剔出来嚼了。

芬格尔坐在他旁边,端着一碗泡面,吸溜得震天响。他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卡塞尔学院灾后重建计划书”,但内容只有三行字,而且最后一行是“晚上吃什么”。

“你在写什么?”路鸣泽看了一眼屏幕。

“学院的未来。”芬格尔面不改色地说。

路鸣泽没有拆穿他。他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芬格尔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地上,抹了抹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喂,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特别奇怪?”

“哪里奇怪?”

“所有人都在。楚子航在,夏弥在,诺诺在,恺撒在,零在,连那些早该死了的龙王都在。但我觉得少了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少了个人。不是少了,是少了很重要的一个人。重要到我吃饭的时候会觉得这饭没味道,走路的时候会觉得这路不该一个人走。”

路鸣泽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鸡腿骨头放在饭盒盖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你也有这种感觉?”他问。

“所有人都有。”芬格尔的声音更低了,“我刚才转了一圈,问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说觉得少了什么。但没有人说得清楚少了谁。就像一个屋子里少了一把椅子,你知道那里应该有一把椅子,但你不记得那把椅子长什么样,是谁坐的。”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灯泡在头顶嗡嗡响,飞蛾扑向灯泡,被烫了一下,又扑上去,又烫,又扑。它好像觉得那光里有它想要的东西,就算被烫死也要扑。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路鸣泽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很好。他会把冰淇淋分一半给我。他会在我喊疼的时候跑过来。他会在我快要消失的时候抓住我的手。他什么都没有,但他什么都愿意给。”

芬格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现在不在了。”路鸣泽说,“不是死了。死了还能有墓碑,还能有人去扫墓。他是‘不在’了。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但他的存在留在了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枚硬币大小的疤痕的位置。“留在了所有人心里。你们觉得少了什么,那就是他。”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在路鸣泽的头上胡乱摸了一把,把路鸣泽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鸟窝。

“那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芬格尔说。

“嗯。”

“那我们也做很好的人吧。把他的那份一起活出来。”

路鸣泽抬起头,看着芬格尔。那张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脸,在这一刻看起来特别认真。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来自人心深处的光。

“好。”路鸣泽说。

夜晚的废墟很冷。风从倒塌的墙壁裂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路鸣泽裹着一床薄毯子,躺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帐篷很大,能睡十几个人,但今晚只睡了六个——他、芬格尔、楚子航、夏弥、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那个男生打呼噜很响,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那个女生说梦话,叽叽咕咕的,听不懂在说什么。

路鸣泽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的裂缝。裂缝里有光透进来,是月光。月亮的清辉洒在帐篷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他侧过身,看到楚子航睡在离他两个铺位的地方。楚子航睡得很规矩,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一具躺得端端正正的尸体。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正在看着帐篷顶上的那道光。

“学长。”路鸣泽小声喊了一声。

楚子航的眼睛动了一下,转向他。“嗯。”

“你睡不着吗?”

“睡不着。”

“在想什么?”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在想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想我。他一定在想我。因为他想我的时候,我的心脏会跳得很奇怪。不是快,不是慢,是‘缺了一拍’。每跳几下就缺一拍,像是有一个节拍器被拿走了。”

路鸣泽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没有缺拍,很稳。但他知道,那是因为他已经把那个人藏在心里最深处了,藏得太深了,深到心跳都够不到。

“睡吧。”楚子航说,“明天还要早起跑步。”

“你每天早上都跑步吗?”

“每天早上。”

“为什么?”

楚子思想了很久。“因为有一个人在等我跑。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但我如果不跑,他就会一直等。”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路鸣泽也闭上了眼睛。打呼噜的男生翻了个身,呼噜声变小了。说梦话的女生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叽叽咕咕起来,这次说的好像是“别走,饭还没熟”。

路鸣泽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没有梦的、黑甜的、温暖的睡眠里。他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六千五百万年来,他一直在疼,一直在醒,一直在被钉着。现在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是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冻醒的。帐篷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薄毯子根本不管用。他缩成一团,牙齿打颤。楚子航已经不在铺位上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芬格尔还在睡,嘴巴张着,呼噜声和昨晚那个男生有得一拼。那个打呼噜的男生已经起来了,正在帐篷外面穿鞋。路鸣泽从毯子里钻出来,穿上外套,走出帐篷。

天还没亮。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鱼肚白,冷得发紫。废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大地在呼吸。楚子航已经在跑了,绕着废墟的边界,一圈一圈地跑。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匀,白色的运动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夏弥跟在他后面,跑得很慢,但一直在跟。

路鸣泽站在帐篷门口,看了很久。他忽然也想跑。不是因为锻炼身体,而是因为他想追上那个人。不是楚子航,是那个不在了的人。即使他知道追不上,即使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会让他觉得那个人就在前面不远处,只差一点点就能追上了。

他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碎石硌脚,冷风呛嗓子,跑了不到两百米他的肺就开始烧了。但他没有停。他学着楚子航的样子,调整呼吸,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地跑。跑过帐篷区,跑过临时食堂,跑过那架还放在废墟角落里的钢琴,跑过后山那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跑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树上那只鸟已经醒了,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歪着头看他。

“早。”路鸣泽说。

鸟抖了抖翅膀,算是回答。

他直起腰,转过身,朝废墟的方向跑回去。跑回去的路上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光洒在废墟上,把那些破碎的石头照得像一整片金色的麦田。路鸣泽跑进那片金色的光里,觉得自己也被照亮了。从里到外,从皮肤到心脏,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了。

他跑回帐篷的时候,芬格尔刚醒,头发竖得像鸡窝,眼睛还没睁开。

“你跑步去了?”芬格尔的声音像砂纸。

“嗯。”

“疯子。”芬格尔把毯子蒙在头上,又睡了。

早饭是粥和咸菜。粥是大锅煮的,稠稠的,米粒都煮开了花。咸菜是萝卜干,脆脆的,咸中带甜。路鸣泽端着碗,站在临时食堂的长条桌旁边,一口一口地喝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诺诺端着一锅粥走过来,看到路鸣泽碗里的粥快喝完了,二话不说又给他舀了一勺。

“多喝点。”她说,“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路鸣泽想说谢谢,但想到昨天诺诺说最讨厌别人说谢谢,就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诺诺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给别人舀粥了。

恺撒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在路鸣泽旁边坐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是在废墟上吃早饭,倒像是在高级餐厅里吃牛排。但他的碗和所有人一样,是食堂那种白色搪瓷碗,边上有好几个缺口。

“你觉得怎么样?”恺撒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这里。这些人。这个烂摊子。”

路鸣泽环顾四周。有人在喝粥,有人在啃馒头,有人在剥鸡蛋。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一个人坐着发呆。看起来乱哄哄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就像一堆被打散的拼图碎片,虽然还没拼好,但每一块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挺好的。”路鸣泽说。

恺撒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探究。“你真的不知道你是谁吗?”

路鸣泽的心跳加快了。“我知道我是谁。我是路鸣泽,十六岁,普通人类,卡塞尔学院的新生。”

“我不是问你的档案。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你曾经是什么?”

路鸣泽沉默了。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曾经是世界树的人格碎片,是被钉在昆古尼尔上六千五百万年的哀悼之王。但这些记忆已经被光墙清洗过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他记得自己很疼,记得自己喊过哥哥,记得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说“我来带你回家”。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温度,都不在了。

“我不记得了。”他说。

恺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喝粥,喝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不记得也好。”

路鸣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好意,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问。

上午的时候,废墟上开始了一堂特殊的课。没有教室,没有黑板,没有讲台。只有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几十把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椅子,和一个人站在空地中央。那个人是路麟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看起来比在尼伯龙根里年轻了十岁。他的手里没有教案,没有教科书,只有一根粉笔。

“今天的课,不讲知识。”路麟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所有人都能听到。“讲一个故事。”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身后那面半塌的墙壁上写了两个字。左边是“死亡”,右边是“生命”。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他出生的时候,世界正在崩塌。不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灾难,而是因为世界树的老化。你们知道世界树是什么吗?”

没有人举手。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世界树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存在,所有的记忆,都挂在它的枝干上。但它老了,老到树根被虫子蛀空了。那些虫子叫‘深渊’,不是生物,而是一种否定意志——‘不存在’对‘存在’的否定。深渊在不停地啃噬世界树的根,想要把一切都拖回虚无中。”

路麟城在“死亡”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为了对抗深渊,世界树做了一个决定。它把自己的‘人格’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那个‘人格’变成了一个孩子。孩子的任务是承受深渊的侵蚀——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被理解’,都由他一个人扛。他被钉在世界树最深处的根系上,用一杆叫昆古尼尔的长枪。一钉就是六千五百万年。”

空地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人皱起眉头看着路鸣泽。路鸣泽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但是那个孩子不是一个人扛的。”路麟城的声音放缓了,“有另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从世界树中诞生的‘人格碎片’,在那孩子被钉住之前,就偷偷跑到了人类世界。那个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类男孩,没有力量,没有权能,连考大学都差点考不上。”

有人在笑。但笑声很短,因为路麟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那个人做了很多事情。他救过很多人。他用自己所有的存在,把那些被深渊吞噬的人一个一个地从虚无中拉了回来。他把自己全部交了出去,换来了这个世界的新生。现在,被深渊啃噬的树根长好了,死去的龙王回来了,被遗忘的人被记住了。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路麟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他的名字叫——”

他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不让他说出那个名字。

他放弃了。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他的声音沙哑了,“但我记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愿意把自己全部交出去,换你们所有人的命。”

空地上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从废墟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地上打了几个旋。

楚子航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没有看路麟城,没有看任何人。他转过身,朝废墟的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去跑步。”

他走了。夏弥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站起来,跟了上去。

然后是诺诺。她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走到恺撒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恺撒抬起头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然后是零。她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路鸣泽面前。她低下头,看着那个灰扑扑的、瘦弱的、头发乱糟糟的少年。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路鸣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冰蓝色的,像冬天的湖面。但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温暖的,急切的,像是一条被冰封了很久的河流正在寻找出口。

“我不知道。”路鸣泽说,“但我记得,他让你冬天多穿一件衣服。”

零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层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湖水涌了出来。她没有擦,让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会的。”她说。

她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一位真正的皇女。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路麟城把那根粉笔放在墙壁的凹槽里,走出了空地。他走到废墟的角落,那里有一棵从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野草的叶子是绿色的,嫩嫩的,上面还挂着露珠。他蹲下来,看着那棵野草,看了很久。

“你看到了吗?”他轻声说,“大家都在找你。可是谁都记不住你的名字。”

野草在风中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路鸣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路麟城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路麟城一起看着那棵野草。

“他是你儿子。”路鸣泽说。

“是。”

“你难过吗?”

路麟城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他叼着那根烟,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像。

“以前我觉得,养一个孩子,就是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毕业,看着他结婚生子,然后我老了,他给我养老送终。这是我理解的人生。”路麟城的声音很轻,“但他让我知道了,人生还有另一种过法。你养一个孩子,不是为了让他给你养老送终。你养一个孩子,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比你更好的人。他做到了。他比我好一万倍。”

路鸣泽蹲下来,蹲在路麟城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那棵野草。

“我以后可以叫你爸爸吗?”路鸣泽问。

路麟城转过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岁月的刻痕。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朴素、更真实的光——一个父亲的光。

“可以。”他说。

路鸣泽伸出手,握住了路麟城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一个屠龙者、一个父亲、一个在尼伯龙根里独自度过十年的男人的手。路鸣泽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爸爸。”他喊了一声。

路麟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泪水滴在碎石上,一滴一滴的,像是一场迟到了很久很久的雨。

中午的时候,废墟上又响起了钢琴声。绘梨衣坐在那架旧钢琴前面,弹的是一首新的曲子。旋律比昨天的那首更轻,更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脚印一个一个地印在雪上,又被新雪覆盖。曲子的中间有一段很长的留白,没有任何音符,只有风吹过琴弦的声音。那段留白里,路鸣泽听到了一句话。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听到的。

“我很好。别担心。”

他的鼻子一酸,但他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酸意压了回去,端起饭盒,继续吃午饭。午饭是面条,西红柿鸡蛋卤,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下午的时候,芬格尔拉着路鸣泽去了一个地方。那是在废墟的最西边,一栋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建筑。建筑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碎了一半,但门还是完好的。芬格尔推开那扇门,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有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铺着薄薄的床垫,床垫上落满了灰。

“这是你的宿舍。”芬格尔说,“六人间,目前住了五个人。你、我、楚子航、还有两个不常来的。你的床是那边那个上铺。”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床。

路鸣泽走到床边,仰头看着那张上铺。床板上有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擅长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路明非。”他念出了那三个字。

芬格尔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谁写的?路明非是谁?”

路鸣泽伸出手,摸了摸那三个字。笔迹很深,刻进木头里的,不是用笔写的,是用螺丝刀或者钥匙尖刻的。刻字的人一定很用力,因为每一个笔画都陷得很深,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凹槽的边缘。

“是我哥哥。”路鸣泽说。

芬格尔皱起眉头。“你有哥哥?”

“有。他以前睡这张床。”路鸣泽爬上了上铺,躺在满是灰的床垫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张泼墨山水画。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人也曾经躺在这里,看着同一片天花板,听着同一个窗外的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好。”他在心里说。“我是睡在你下铺的弟弟。”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落叶的味道。床板上那三个字在风中微微发凉,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这个方向,轻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