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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尼伯龙根

龙族——永不独行

路鸣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尼伯龙根里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你不能抬头看太阳判断时辰,因为这里没有太阳。你不能低头看手表,因为手表早就停了。你只能跟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你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走到你觉得这条路永远不会有尽头。

路麟城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他的灰色风衣在黑暗中像一面旗帜,猎猎作响。母亲走在他右边,时不时侧过头看他的脸。两个人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陌生的、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空白的沉默。路鸣泽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球鞋已经磨破了,鞋底开了胶,走一步就会发出“吧嗒”一声,像一只疲倦的青蛙在叫。

“吧嗒。吧嗒。吧嗒。”

他开始数自己的脚步声。从一开始,数到一千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变了。那些灰白色的树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像广场一样的平地。地面是黑色的,但不是泥土的黑色,而是一种像玻璃一样的黑色,光滑得能照出人的影子。路鸣泽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乱糟糟的淡金色头发,苍白的脸,深灰色的眼睛,衣服上还有干涸的金色血迹。他身后的影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影子里应该有什么的。一个人的影子应该是他身体的延伸,和他一起移动,一起跳动。但路鸣泽发现自己的影子不会动。它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地面上,像一张贴上去的贴纸,无论他怎么挥手、抬脚、晃脑袋,影子都纹丝不动。它不属于他。

“你的影子还在他那里。”路麟城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得很清晰。

路鸣泽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哥哥交出了所有的存在,包括你的影子。你以前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吗?在尼伯龙根外面,你作为小魔鬼出现的时候,你从来没有影子。因为你的影子从一开始就和你哥哥绑在一起。他是你的光,你就是他的影子。现在他把光灭了,影子就没有了主人。但影子不会消失,它会留在原地,留在光最后熄灭的地方。”

路鸣泽又低下头,看着那个不动的影子。它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个睡着的孩子。

“那我现在没有影子了?”

“你会有新的影子。”路麟城终于回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等你走出尼伯龙根,等你回到外面的世界,等你开始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活着,阳光会找到你,给你一个新的影子。那个影子不是谁给你的,是你自己赚来的。”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走吧。”他说。

空旷的“玻璃广场”很大,大到他们走了很久都看不到边界。脚下的黑色玻璃地面反射着他们三个人的倒影——路麟城的,母亲的,路鸣泽的。路鸣泽的影子不会动,但母亲的影子会。她的影子在她的脚边跳跃,像一只欢快的小狗。路麟城的影子在他的脚边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爸爸。”路鸣泽忽然喊了一声。

路麟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不习惯这个称呼。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路明非叫过他“爸”,但那是偶尔的、不太自然的。路鸣泽这一声“爸爸”叫得很自然,像是他已经叫了很多年。

“怎么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让你儿子做那样的事。”

路麟城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路鸣泽跟在他们身后,觉得自己的问题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里,连回音都没有。

走了很久,黑色玻璃地面的尽头出现了一堵墙。不是普通的墙,是一堵用光砌成的墙。金色的光从地面升起,像一匹巨大的绸缎挂在天地之间。光墙的表面在流动,像是一条河在垂直地流淌。河水中能看到很多画面——卡塞尔学院的钟楼,日本海的夕阳,意大利的葡萄园,俄罗斯的雪原。画面一闪而过,像翻书一样快。

“这是尼伯龙根的边界。”路麟城说,“穿过去,就是外面的世界。”

路鸣泽走到光墙前面,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光墙,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指尖往外抽。不是抽血,不是抽骨髓,是在抽他的记忆。

“穿过这堵墙,你会忘记很多东西。”路麟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一定是坏事。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才能记住那些应该记住的。”

路鸣泽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他能感觉到光墙在召唤他,像一个温柔的、张开双臂的母亲。但他犹豫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穿过这堵墙之后,他就不再是“路鸣泽”了。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没有力量的、会饿会冷会生病的人类少年。他用了六千五百万年学会做一个魔鬼,现在他要用几步路的时间学会做人。

“走吧。”母亲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路明非的手不一样。路明非的手总是凉凉的,像是冬天没有戴手套。母亲的手是温暖的,像一杯放在床头刚刚好的热水。

路鸣泽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一起走进了光墙。

光墙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他们是悬浮在这片金色中的三个小点,像三粒尘埃。路鸣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冲刷着,从头顶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在被清洗。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被剥离——很轻,很慢,像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拔掉他身上的刺。

那些刺是什么?是仇恨,是孤独,是“你们都不懂我”的愤怒,是“我会让你们后悔”的执念。是他在六千五百万年的永刑中长出来的、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铠甲很重,但穿久了就感觉不到了。现在有人要帮他脱掉,他觉得冷。

“冷。”他说。

母亲握紧了他的手。“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金色越来越浓,浓到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有泪水从眼角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些刺被拔掉的时候,带出了一点点血。那点血里有他六千五百万年来所有不被理解、不被记得、不被爱着的委屈。

然后,光散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天空。

不是尼伯龙根里那种金色的、人造的天空,而是一片真正的、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有云,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有太阳,很亮,但不刺眼。有风,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草很长,没过了他的脚踝。不远处有一棵树,不是世界树,是一棵普通的、歪脖子的老槐树。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骂人。

母亲站在他左边,路麟城站在他右边。三个人都从尼伯龙根里出来了,站在一片从没见过的草地上。

“这是哪里?”路鸣泽问。

“卡塞尔学院的后山。”路麟城说,“你哥哥以前逃课的时候经常来这棵树下面睡觉。”

路鸣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正常的颜色,不是透明的,不是金色的。指甲缝里有泥,是刚才在草地上蹭的。他翻过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条都像是用很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他是有血有肉的人了。

他蹲下来,拔了一根草,放在鼻子前面闻。青草的味道很冲,有点苦,但他觉得很好闻。他又拔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嚼。不好吃,涩涩的,但他舍不得吐掉。这是“活着”的味道。

“走吧。”路麟城说,“学院里有很多人在等我们。”

“等我们?”路鸣泽站起来,“等我们做什么?”

“等你回去上课。”

路鸣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后山回荡,惊飞了树上那只鸟。那只鸟飞起来的时候扑棱着翅膀,掉下来一根灰色的羽毛,正好落在路鸣泽的头发上。他没有拿掉,就让那根羽毛插在头发里,像一个奇怪的装饰。

他们走过草地,走过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穿过一扇矮矮的铁栅栏门,走进了卡塞尔学院的校园。路鸣泽从来没有以“人”的形式来过这里。以前他都是坐在路明非的窗台上,或者站在路明非的影子里的。现在他用两条腿走在这条铺满落叶的大道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落叶上。影子在动,和他一起动,和他一起走。那是他的新影子。路麟城说得对,阳光会找到你。

大道两旁有人在看他们。穿着校服的学生,穿着工作服的教职工,还有一些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路鸣泽认出那是执行部的制式服装。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三个,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有不解。

一个黑头发的女生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跑到路鸣泽面前,停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路鸣泽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认得她——不,他不“认得”她,因为所有的记忆都已经被光墙清洗干净了。但他的身体认得她。他的心脏跳快了一点,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人伸手来握。

“我是路鸣泽。”他说。

女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上来,抱住了他。抱得很紧,紧到路鸣泽觉得自己的肋骨要断了。

“你不认识我了?”女生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不认识了。”

“我是诺诺。”

“你好,诺诺。”

诺诺松开他,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脸。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了,看起来像一只熊猫。但她不在乎。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她说,“我认识你就够了。”

路鸣泽歪着头看她。“你认识我?”

“认识。你是路明非的弟弟。”诺诺说出“路明非”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哽了一下。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吐出了三颗钉子。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让她这么难受,但她知道,这个名字很重要。重要到她愿意用一辈子的奶茶去换一个和他一起吃冰淇淋的下午。

路鸣泽听到“路明非”三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跳,而是一种像被人戳了额头的跳。不轻不重,刚好不会戳倒。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是我哥哥。”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即使记忆被清洗了,即使所有关于那个人的细节都消失了,但这句话还在。刻在他的骨头里,烙在他的灵魂上。

人群中又走出了一个人。很高,金色长发,蓝色的眼睛,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他走到路鸣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小魔鬼?”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我以前是。”路鸣泽说,“现在不是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还没有学籍,不知道能不能插班。”

金发男人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路鸣泽的肩膀。“我是恺撒。你可以叫我学长。学籍的问题我来解决。”

“谢谢你,学长。”

恺撒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路鸣泽的脸,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和你哥哥长得不太像。但是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他。”

路鸣泽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人。因为他听到“笑得像他”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冬天喝了第一口热汤。

又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银白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她走到路鸣泽面前,没有伸手,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

路鸣泽看着她,心脏又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熟悉。他觉得自己见过这张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

“你是零。”他说。

零点了点头。

“你认识我哥哥吗?”路鸣泽问。

零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是她今天做的唯一一个多余的表情。“认识。”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零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大道,卷起几片枯叶,在她的脚边打了个旋。

“他是一个笨蛋。”她说。

路鸣泽笑了。“那我也是一个笨蛋。笨蛋的弟弟,应该是笨蛋的平方。”

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那是零式的笑容,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笑。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玫瑰花。那个人很高,黑头发,面无表情,像一柄出鞘的长刀。他走到路鸣泽面前,把玫瑰花递给他。

“给你的。”他说。

路鸣泽接过玫瑰,低头闻了闻。“香。谢谢。你是?”

“楚子航。”

“楚子航学长。”路鸣泽把花抱在怀里,“你认识我哥哥吗?”

楚子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着路鸣泽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认识。”他说,“他是我的兄弟。”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楚子思想了很久。他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肯放出来。

“他是一个会在你跑不动的时候等你的人。”楚子航说,“全世界只有他会这样做。”

路鸣泽抱着那束白玫瑰,站在人群中。周围是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但他觉得每一张脸都很亲切。因为他们都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哥哥。虽然他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不记得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不记得那个人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很好。因为这么多好的人都在想他。

人群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落叶触地的声音。

一个女孩从大道的尽头走来。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脚踝上还有干涸的泥巴。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垂在腰间。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伞,没有打开,伞尖朝下,拖在身后的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走到路鸣泽面前,停下来。她比路鸣泽高半个头,要微微低下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路鸣泽看着她的脸,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你是绘梨衣。”他说。

女孩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在笑。笑得很好看,像春天的樱花。

路鸣泽把怀里的白玫瑰分出一支,递给她。“送你的。”

绘梨衣接过玫瑰,低下头,把鼻尖凑到花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玫瑰别在耳朵后面,红色的伞换到了左手,右手伸出来,指了指路鸣泽的胸口。

“这里。”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很少说话,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珍珠一样珍贵。“他住在你这里。”

路鸣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上还有干涸的金色血迹,那枚硬币大小的圆疤刚好在心脏的位置。

“我知道。”他说。

绘梨衣收回手,把伞重新扛在肩上。她转过身,朝大道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来接过我一次。”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在天台上。他说,你说话很好听,别怕。”

路鸣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落叶纷飞的大道尽头。那朵白色的玫瑰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像一颗星星。

“我应该记住他吗?”路鸣泽问自己。但他知道答案——他已经不记得了。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一切,都被光墙清洗得干干净净。他只知道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他哥哥。那个人很好。那个人来过,然后走了。

“走吧。”路麟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上课,考试,写作业。谈恋爱,失恋,再谈恋爱。吃饭,睡觉,生病,打针。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

路鸣泽转过身,看着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路麟城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没有流下来。他把所有的心疼和悲伤都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走吧”。

母亲走过来,拉住了路鸣泽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光墙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妈妈。”路鸣泽喊了一声。

母亲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妈妈。你不是我妈妈,但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没有机会叫了,我替他叫。”

母亲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蹲下来,把路鸣泽抱进怀里,哭着说:“可以。当然可以。”

路鸣泽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松木味,不是母亲之前身上的那种味道,而是一种更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他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再是谁的影子,不再是谁的契约物,不再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牺牲品。他只是一个被很多人爱着的、普通的、十七岁的少年。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条大道。落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路鸣泽的影子和他的身体紧紧地连在一起,跟着他一起呼吸,一起心跳,一起走向那个没有名字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