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清欢就拉着奶奶出了门。
老太太本来不肯去,说西湖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滩水。季清欢不理她,把提前准备好的旗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抖开,在奶奶面前比了比。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面料软软的,上面绣着淡淡的兰花纹路,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深色的边,素净又不失体面。
“这啥时候买的?”老太太摸了摸面料,眼睛亮了,嘴上还在嘴硬,“花这钱干啥,我一个老太太穿这个像什么话。”
“穿上试试嘛。”季清欢不由分说地把奶奶推进了卫生间。
等了约莫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季清欢转过身去,愣住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不太自在地扯了扯旗袍的下摆。藕荷色衬得她的皮肤白了许多,那些皱纹和老人斑在柔和的色调里不再那么扎眼,反而像是一幅旧画上的纹理,有了岁月的味道。她瘦,旗袍穿在身上松松的,但那份清瘦反而让她显得格外的雅致,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不好看吧?”老太太低头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我太瘦了,撑不起来。”
季清欢张了张嘴,想说好看,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压下去,声音还是带上了一点沙哑:“好看,奶奶,特别好看。”
老太太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真的?”
“真的。”季清欢走过去,帮奶奶理了理领口,退后一步又看了看,笑了,“比我好看。”
“胡说。”老太太白了她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西湖边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季清欢提前约了一个摄影师,是个扎着小辫子的年轻姑娘,扛着相机,说话又快又脆,一见老太太就喊“奶奶好”。
“奶奶您往这边站一点,对,手可以搭在那个栏杆上,自然一点,不要太僵硬。”摄影师蹲下来找角度,快门咔嚓咔嚓地响,“奶奶您笑一下,哎对,就这样,特别好看。不要紧张,您就当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老太太被摄影师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慢慢地也放开了。她靠在湖边的石栏上,一只手搭着栏杆,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轻轻放在了腰间。风吹过来,旗袍的下摆微微飘动,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季清欢站在摄影师身后,透过镜头看着奶奶。
那个镜头里的奶奶,跟她记忆里的奶奶不太一样。她记忆里的奶奶总是在忙——忙着一针一线地缝补她的校服,忙着在灶台前给她煮面,忙着在医院的走廊里推着她去做检查。她从来没见过奶奶穿旗袍,没见过奶奶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风景里,变成风景本身。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季清欢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在看旁边的什么,伸手在眼角上飞快地抹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眼泪像是拧开了的水龙头,越抹越多,她只好背对着所有人,把脸埋进手心里,用力地呼吸了几次,拼命地想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压回去。
她没有注意到,镜头里的奶奶,目光已经从镜头上移开了,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老太太看着孙女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了,眼底有光在闪,但什么都没说。
摄影师在旁边喊:“小姐姐你过来跟奶奶拍一张合影呗,你们俩站在一起一定很好看。”
季清欢应了一声,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点泪意咽回去,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她走过去,挽住奶奶的胳膊,把脸靠在奶奶的肩膀上,对着镜头笑了笑。老太太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脸颊,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咔嚓。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祖孙俩的笑叠在一起,一个年轻,一个苍老,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拍照结束,季清欢挽着奶奶往游船码头走去。摄影师在后面喊“照片晚上就能出来”,季清欢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说“谢谢姐姐”。
游船不大,人不多,季清欢挑了靠窗的位置,扶着奶奶坐下。船开了,马达的声音闷闷的,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草木的清香。窗外的景色慢慢地往后退——断桥、白堤、苏堤、雷峰塔,一个一个地出现在视野里,又一个一个地消失在船尾。
季清欢和奶奶都没怎么说话。
奶奶看着窗外的湖水,季清欢看着奶奶。
船走到湖心的时候,老太太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季清欢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皱皱的,但握着她的力道很实在,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季清欢翻过手来,把奶奶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地握了握。
“欢欢。”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在船的马达声里有些飘。
“嗯?”
“你觉得赵太阳怎么样?”
季清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人家可是给你写过情书呢。”老太太侧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季清欢见过很多次,是奶奶要“搞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人挺好的。”季清欢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奶奶手的手,语气平平淡淡的,“很负责。对公司员工也好,对签约的主播也好。是个靠谱的老板。”
“就这些?”
“就这些啊。”季清欢抬起头,笑了一下,“奶奶,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当不得真的。那会儿我才初二,他也就十四五岁,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而且奶奶你知道吗,他居然记得我的表坏了,我当时都忘了这回事了。”
老太太看着孙女的脸,看着她笑起来的弯弯的眼睛,看着她说到“小孩子过家家”时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心里叹了口气。
“欢欢啊,”老太太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奶奶问你个事,你别不高兴。”
“怎么了奶奶?”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湖水。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子,晃得人眼睛疼。
“奶奶要是手术不顺利,”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奶奶就想看着我们欢欢有个着落。赵太阳那个孩子,奶奶看着是个好的。你小时候奶奶就看他好,现在还是看他好。”
“奶——”
“你听奶奶说完。”老太太没让季清欢打断,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奶奶不是催你,也不是逼你。奶奶就是想告诉你,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小时候的情书不是过家家,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鼓起勇气写的那些话,比成年人的山盟海誓值钱多了。”
季清欢的眼眶红了。她把脸转到一边,看着窗外的湖面,努力让自己不掉眼泪。
“奶,你别说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笑意,“他是我老板。我刚签了他的公司,要喊他阳总的。您让我跟他怎么着啊?”
“该怎么就怎么。”
“奶奶!”季清欢转回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巴微微瘪着,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找奶奶告状的样子,“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奶奶健健康康的,陪着我就行。别的我都不想要。”
她把头靠在奶奶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老太太的肩膀比以前瘦了很多,硌得她太阳穴有点疼,但她没有动,就那么靠着。
老太太抬起手,轻轻地摸着孙女的头发。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又软又滑,从她的指缝间一缕一缕地滑过。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的头发又黄又细,扎两个小揪揪,站在台上唱歌的样子。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像西湖上的风,吹过就没有了。
“奶奶老了啊。”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老了就不能一直陪着我们欢欢了。所以奶奶才想在走之前,看着我们欢欢身边有个人——”
季清欢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奶!你再这么说我不理你了!”
老太太看着她哭成花猫的脸,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奶奶不说了。”
季清欢重新把头靠在奶奶肩上,把奶奶的手握得紧紧的。游船在湖面上慢慢地走,马达的声音闷闷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窗外的雷峰塔一点一点地近了,又一点一点地远了。
没有人再说话。
但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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