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阳 6

她回到309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又从床上坐起来了，正把那个蛇皮袋重新塞得满满当当的，连床头柜上那包没吃完的旺旺雪饼都塞进去了。看到季清欢进来，老太太抬起头，像个做坏事被抓住的小孩一样，心虚地笑了笑。

季清欢也笑了。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温温柔柔的笑，是那种真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点调皮的笑。

“走吧奶奶。”她走过去，一只手接过蛇皮袋，一只手扶着老太太从床上下来，“回家。做酸菜饺子。”

老太太愣了半秒，然后脸上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走走走，”老太太的声音都有了底气，“奶奶给你包，包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形状，元宝的。”

凌晨的县城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季清欢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手搀着奶奶的胳膊，祖孙俩慢慢地走着，像很多很多年前奶奶牵着她的手去菜市场一样，步伐不快不慢，刚刚好。

只是那个时候是大人牵小孩，现在是小孩搀大人。

季清欢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四十平的出租屋逼仄但干净，水泥地拖得发亮，窗台上摆着一盆奶奶养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倔强地伸展着。她把奶奶安顿好，给奶奶倒了杯温水，看着奶奶吃了药，躺下，闭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灯，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抽象的画，画的是某个她看不懂的未来。

她拿起手机，发现寝室群已经99+了。

最新消息是林棉发的：“季季到家了没？报个平安啊！！！”

下面是另外两个室友的跟队形：“报平安+1”“报平安+2”

季清欢弯了弯嘴角，发了条语音：“到了到了，奶奶没事，就是有点小毛病，我回来照顾几天，姐妹们别担心啦~”声音又甜又软，完全听不出来她两个小时前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哭得像个孩子。

“那就好那就好！”林棉秒回，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对了，奶奶的病严重吗？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说啊。”

季清欢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还好啦，就是需要做个小手术。”

她没说四十万的事。

“那手术费呢？你一个人能行吗？”另一个室友张瑶瑶也冒出来了。

季清欢想了想，回了句：“我正在想办法，应该问题不大。”

“你呀，”林棉发了个叹气的小人，“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我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你不用一个人硬撑啊。对了，你这学期还回来上课吗？老师说期中考试还有一个月。”

季清欢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时间。奶奶刚做完一个疗程的化疗，接下来的休养期大概两到三周，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可以在这段时间回学校参加期中考试，考完再回来。

“回的，考试肯定会回去。”她打字的速度很快，“这段时间麻烦你们帮我记一下重点了，回去请你们吃大餐。”

“大餐的事以后再说，”张瑶瑶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先把你奶奶照顾好。对了季季，你奶奶那个手术，大概要多少钱啊？”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季清欢知道张瑶瑶是东北人，心直口快，没什么别的意思，但这个数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像把伤口扒开给人看一样，她本能地抗拒。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群里安静了大概七八秒，然后另一个室友赵思琪突然冒出来一条消息。

“清欢，我有个想法，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

季清欢挑了挑眉，发了个“？”过去。

赵思琪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季清欢点开，听筒里传来赵思琪那种带着点慵懒的南方口音：“你长这么好看，又会唱歌又会弹吉他，还会演戏（上次话剧社那个小白花女主角你演得太绝了），你做直播算了。真的，现在抖音上那些女主播，长得没你好看，身材没你好，随便扭两下就有人刷火箭。你去的话，凭你的脑子，凭你的演技，来钱肯定快。”

语音还没放完，张瑶瑶已经跟上了一条文字消息：“卧槽思琪你别说，季季那个长相那个声音那个身材，做直播绝对乱杀。”

林棉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你们俩能不能正经一点，人家奶奶生病呢你们在这说直播。”

“我很正经的好吗！”赵思琪又发了一条语音，语气认真了不少，“现在主播行业早就不是以前那样了，清欢的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做，肯定不是那种低俗擦边的。她可以做个才艺主播啊，唱歌弹吉他，讲讲故事，就她那个声音，那个长相，那个气质，绝对能吸粉。而且直播来钱是真的快，要是一天能赚个几百上千的，几个月下来十几二十万不就出来了？”

张瑶瑶补充：“对对对，我们班那个李雨桐你们知道吧？就是长得很一般那个，在抖音上跳跳舞，现在一个月能赚小两万。季季这样的，一个月不得赚个五六万啊？”

季清欢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手指停在半空中。

直播。

她不是没想过。大学这四年，她想过很多赚钱的办法。家教、兼职、实习、奖学金、助学金、勤工俭学，所有合法合规的赚钱路子她几乎都试过。她甚至在大三那年做过一个月的自媒体，发过几条穿搭视频，数据还不错，有一条还破了十万播放。但后来因为专业课太多，加上奶奶当时病情突然加重，她就把那个号搁置了，再也没捡起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赵思琪最后一条语音还挂在对话框里，语音条上那个红色的未读小点还没消失。她点了一下，赵思琪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清欢，你现在的情况我们大家都知道，你奶奶的病需要钱，你一个人扛着。你长得好看，脑子也好使，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本钱，你不用，别人用。真的，你就去试试，不合适就不做呗，又没有什么损失。”

季清欢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六岁的时候，站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给亲戚们唱歌，唱完了，所有大人都鼓掌，说她长大了可以当明星。她想起初三那年，学校元旦晚会，她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了一首《小幸运》，台下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她想起高三那年，那个新开的学校给她免除学费的时候，校长对她说：“季清欢，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我见过的最会演戏的学生。”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温温柔柔的，说“谢谢校长”。校长又说了一句：“你这孩子，以后不管做什么，都错不了。”

她那时候没懂校长的意思。现在想想，校长大概是看透了，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小白花，骨子里是个狠人，是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狠人。

季清欢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抖音，注册了一个新号。头像是默认的灰白图案，昵称是一串随机生成的数字。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资料——清华大学计算机专业，即将毕业，银行余额五万八，奶奶的手术费缺口三十多万。

她在简介栏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填，退出了编辑页面，把手机扣在胸口。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1

季清欢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可你知道它还在，还在那里，还在努力地亮着。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出一线鱼肚白，像谁用蘸了淡墨的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划过一道。县城的清晨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撕破了夜的寂静。

季清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这是奶奶用的洗衣粉，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很冲，但她闻着却觉得安心，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烂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奶奶的红烧肉，酸菜饺子，主治医生的随访计划，学校的期中考试，室友们帮她记的笔记，还有——

那个新注册的抖音号。

她会红的。她知道的。

漂亮的女孩子很多，聪明的女孩子也很多，但既漂亮又聪明还豁得出去的女孩子，不管在哪个时代，不管在哪个行业，都会红的。

季清欢弯着嘴角，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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