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的秘密
许戾开始按时交作业了。
这个消息在(7)班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连班主任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诧异和欣慰。只有江絮知道,他是真的在努力。
每天晚自习,他不再趴着睡觉,也不再对着窗外发呆,而是埋头刷题,遇到不会的就用笔戳戳江絮的胳膊,眼神里带着点别扭的求知欲。
江絮总是耐心地给他讲解,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皱着眉反驳:“这步骤太麻烦了,换个思路行不行?”
往往这时候,两人会凑在一起争论,头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她的是淡淡的书卷气,他的是阳光晒过的洗衣粉味。
周五晚上,许戾又把江絮堵在了教学楼门口。
“明天别去图书馆了。”他背着书包,双手插兜,语气有点硬。
江絮愣了一下:“为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许戾的眼神有点闪躲,“去不去?”
江絮看着他难得有些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去。”
第二天下午,许戾骑着一辆半旧的山地车来接她。黑色的车架,车把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挂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上来。”他拍了拍后座。
江絮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抓紧了。”许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江絮迟疑着,轻轻抓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衣角。
自行车驶离了小区,沿着街道慢慢前行。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许戾身上的气息,江絮的心跳有点快,抓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许戾把车停在了城郊的一片老居民区。这里的房子都很旧,墙皮有些剥落,路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落叶铺满了地面。
“到了。”他跳下自行车,把车支好。
江絮也下了车,看着眼前的老房子,有些疑惑:“这是……”
“我奶奶以前住的地方。”许戾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怀念,“她走后,就一直空着。”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角落里的一棵石榴树长得很茂盛。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住,”许戾走在前面,像是在介绍什么,“我奶奶会给我做石榴饼,特别甜。”
江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带着戾气的男生,其实也有柔软的一面。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家具都很旧了,却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奶奶笑得很慈祥。
许戾走到照片前,站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奶奶是去年走的,肺癌。”
江絮的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他看到药瓶时没有追问,难怪他总是带着点难以言说的疏离——他大概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许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很平淡,“我跟着我爸过,他后来又娶了一个,生了个儿子,我在家就是多余的。”
“只有奶奶疼我,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会在我被我爸打的时候护着我。”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她走的时候,我都没能在她身边。”
江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许戾忽然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那天在自习课上,我看到你的药了。”
江絮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低下头。
“你不用瞒着我,”许戾走到她面前,声音很轻,“我奶奶生病的时候,也吃很多药,也会疼得睡不着觉。”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理解,像是在说“我懂”。
江絮的鼻子忽然有点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许戾看着她,“但如果你疼得厉害,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江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嗯。”
那天下午,他们在老房子里待了很久。许戾给她讲了很多关于奶奶的事,讲她如何在院子里种石榴树,如何在冬天给她织毛衣,如何在他犯错时一边骂他一边给她做爱吃的菜。
江絮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离开的时候,许戾摘了两个熟透的石榴,塞给江絮:“很甜,你尝尝。”
江絮接过石榴,指尖触碰到他的手,微微发烫。
回去的路上,江絮坐在自行车后座,没有再抓着他的衣角,而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许戾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石榴的甜香,也带着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愫。
江絮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心。
或许,有些秘密,说出来,并不是那么难。
或许,有人分担的疼痛,会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