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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黄昏,城郊墓地

缘来执念

雨是在陆执赶到时停的。

温念站在街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植物。陆执的车急刹在路边,伞都没撑稳就冲下来,黑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像只受惊的鸟。

"怎么不躲雨?"他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湿透的布料传递温度。

温念没说话。她抬头看他,雨水还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成一片。她想起照片里十七岁的他,站在医院走廊,手腕上的旧表玻璃裂成蛛网。那道裂痕,和此刻他眉心的褶皱,重叠成同一种疼痛。

"陆执。"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2009年9月15日,你在哪?"

他的手指僵在她的背上。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像蝴蝶振翅那样细微的停顿。

"在墓地。"他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梧桐叶,"安葬我母亲。"

温念闭上眼睛。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滴迟了十六年的泪。

"你知道我父亲那天也在吗?"

陆执没回答。他的手掌收紧了,把她往怀里按,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肋骨里。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被困在胸腔里的困兽。

"温念。"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顶,"有些事,不是现在能说的。给我点时间,求你。"

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求你"。

这个等了十年、画了她十五年、把"执念"刻进骨血里的男人,此刻在求她。求她不要问,求她等,求她像过去那样,假装不知道,假装还能继续。

但她做不到了。

"带我去墓地。"她说,"看你母亲,也看我父亲。"

墓地在城郊,梧桐树很多,比城里的更老,枝干虬结像老人的手指。陆执的母亲葬在东区,墓碑很简洁,没有照片,只刻着名字和日期:沈清如,1965-2009。

温念站在墓碑前,想起照片里那个躺在推车上的女人。她从未见过沈清如活着的样子,但从陆执的描述里,她能拼凑出一个轮廓——温柔,软弱,临终前拉着儿子的手说"要找个让你笑的人"。

"她喜欢你父亲的画。"陆执突然说。

温念愣住。

"《星空》。"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墓碑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你父亲那幅画,刊登在报纸上。我母亲剪下来,贴在床头。她说,星星是蓝色的,和别人不一样,画这幅画的人,心里一定装着整个宇宙。"

温念想起父亲,想起他总是坐在社区医院的天台上,支着画板画晚霞。他说念念你看,晚霞是紫色的,和别人看到的红色不一样,因为爸爸的眼睛里,你妈妈是紫色的。

"她怎么知道我父亲的画?"

陆执的手指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找到裂缝。

"因为,"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父亲和你父亲,是旧识。"

温念的心脏猛地收缩。她想起母亲闪烁其词的眼神,想起"陆家有权有势我们斗不过",想起那张被撕掉边角的报纸。

原来不是意外。不是巧合。不是她随手在民政局门口拽了个陌生人。

是命运。

是十六年前就开始编织的、盘根错节的、她看不见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