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陆执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他开着车,穿过城市的早高峰,往老城区开。路边的建筑越来越旧,梧桐树越来越多,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在挡风玻璃上跳跃。
"去哪里?"温念问。
"2014年的图书馆。"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去菜市场","市图书馆旧址,去年拆了,但梧桐树还在。"
温念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封信,2014年6月,图书馆,梧桐树。她想起他说"我站在书架后面,看了你们一下午"。
车停了。
不是图书馆,是一片工地,围档上写着"未来的城市文化公园"。但工地中央,有一棵梧桐树,很大,枝叶繁茂,在风中轻轻摇曳。树下有一块牌子:"保留树木,树龄三十年"。
陆执下车,走到树下。他穿着黑色风衣,和2014年一样,和温念画里的沈归一样。他仰着头,看着树叶,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星星。
"就是这棵?"温念走过去。
"嗯。"他没回头,"2014年,你坐在这棵树下画速写。我坐在你对面,画你。你走了,我把你的画纸收走了。"
他顿了顿,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温念接过来,是她当年的速写——窗外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背面有她的字迹,幼稚的、歪歪扭扭的:"温念,2014.6.1"。
"你留着……"她的声音在抖。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拍立得照片,边角发白,画面模糊。照片里,一个少年坐在梧桐树下,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手腕上的表——那块旧表,表盘玻璃上有裂痕。
"这是……"
"我室友拍的。"陆执说,"他当时说,'你画谁呢,这么认真'。我说,'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说,'不认识你画了一下午'。我没回答。"
温念看着照片,眼泪砸在纸面上。她想起2014年的夏天,她确实在这棵树下画过速写。但她不记得对面坐着谁,不记得有人画了她一下午,不记得有人收走了她的画纸。
"陆执,"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当时抬头看你,会怎么样?"
陆执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忽然笑了,不是温柔的,是苦涩的,带着一点自嘲。
"不知道。"他说,"也许我会把画给你,也许我会逃跑。十七岁的我,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
他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幅画。
"但现在,"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会走过去,告诉你,你的梧桐树画得很好看。然后问你,能不能画我。"
温念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现在也在画我。"
"嗯。"他说,"光明正大地画。"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铅笔和速写本——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坐在梧桐树下,开始画。他的动作很快,线条流畅,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温念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的头发上,和他的铅笔尖上。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像是在梦里见过,像是在她画的漫画里见过,像是跨越了十五年的时光,终于重合。
"画好了。"他说,把速写本递给她。
画里的她,站在梧桐树下,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嘴角有笑,眼睛里有光。背面写着一行字:"2023.5.13,她终于看向我了。"
温念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等了十年,不是来跟你错过的。"原来不是情话,是陈述。他真的等了十年,等她从画里抬头,等她走向他,等她看向他。
"陆执。"她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画我,我画你。我们互相画,画对方一辈子。"
陆执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了光。那光很亮,很烫,像是深潭里落进了太阳。他忽然站起身,把速写本塞回口袋,然后把她拉进怀里。
"好。"他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画一辈子。"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撞出来。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和她的手指交缠,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梧桐树根下。
这个拥抱很长,长到工地上的工人开始看他们。陆执退开,耳尖红了,弯腰捡起铅笔,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煎饼果子。"
温念愣了一下:"煎饼果子?"
"你大学时爱吃的。"他说,"不加葱,多放酱。我查过。"
温念看着他,想起他日记里写的:"跟踪了三天,知道她每周三吃煎饼果子,不加葱。"原来不是夸张,是真的。他真的去买了,真的去跟踪了,真的把她的喜好刻进了骨血里。
"陆执。"她拉住他的手。
"嗯?"
"你……"她顿了顿,"你是不是还知道很多?"
陆执的耳朵更红了。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嗯。"
"比如?"
"比如你喜欢在画稿时啃铅笔,笔头全是牙印。"他说,"比如你喜欢在压力大时吃草莓蛋糕,但从来不说'我想吃',说是'顺便买的'。比如你喜欢在雨天睡觉,因为雨声像白噪音。比如你喜欢……"
他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温念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比如我喜欢你?"
陆执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了。那光很亮,很烫,像是深潭里落进了太阳,又像是太阳掉进了深潭,水火交融。
"温念。"他的声音沙哑。
"嗯?"
"盖章。"
他吻住她的嘴唇。很深,很重,像是要把她刻进骨血里,刻进梧桐树的年轮里,刻进每一个"终于"里。
工地上的工人吹了声口哨。温念红了脸,把脸埋进他的风衣里。他笑了,胸膛的震动传到她的脸上,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终于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