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柔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与不屑。她自幼跟着宫廷乐师学琴,琴艺在京城贵女里数一数二,向来是众人夸赞的对象,而沈知微是出了名的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这场比试,她赢定了。
她立刻挺直脊背,故作大方地应下,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好啊!若是沈姑娘输了,可要当众给我道歉,亲口承认自己才疏学浅,确实配不上景行哥哥,再也不要纠缠不休!”
沈知微轻笑一声,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若是我赢了呢?”
林晚柔咬咬牙,仗着自己琴艺无双,硬着头皮放话:“我、我给你磕三个响头,当众向你认错,收回刚才所有的话!”
傅承渊始终站在沈知微身侧,周身护着她,闻言淡淡扫了林晚柔一眼,语气冷冽,直接加码,不容半分反驳:“再加一条。今日比试之后,你永生不得再出现在沈姑娘面前,京城所有宴会场合,皆不准你踏足半步。”
林晚柔脸色一白,心里隐隐发慌,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不过片刻,下人就慌慌张张地将一张桐木古琴抬了过来,稳稳放在院中的青石案上,琴弦莹润,琴身光洁,是国公府珍藏的上等好琴。
林晚柔率先落座,微微抬着下巴,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缓缓抚上琴弦。她指尖轻挑,一曲缠绵婉转的《凤求凰》缓缓流淌而出,琴声柔媚婉转,刻意卖弄技巧,尾音带着勾人的缱绻,听得周围几个趋炎附势的贵女纷纷点头称赞,小声附和着夸赞她琴艺绝佳。
一曲弹罢,林晚柔得意地抬眸看向沈知微,眼神里满是挑衅和鄙夷,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知微当众出丑、跪地认错的狼狈模样。赵景行也坐在地上,满眼期待地看着,只等着沈知微落败,彻底沦为全城笑柄。
满院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微身上,有嘲讽,有看热闹,有幸灾乐祸,唯独傅承渊,始终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纵容,仿佛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撑腰。
沈知微缓缓起身,缓步走到琴案前。她没有像林晚柔那样刻意摆姿态,只是随意落座,脊背挺直,眉眼淡然,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琴弦上。
起初,她只是轻轻拨了几个单音,声调平淡舒缓,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单调,和林晚柔精巧婉转的琴声比起来,显得格外朴素。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沈知月瘫在地上,也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林晚柔更是嘴角上扬,只差当众嘲笑她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可就在下一秒,沈知微指尖骤然发力,指法骤然变快,琴声瞬间翻天覆地!
先是清越琴音如清泉石上流,叮咚作响,干净澄澈,洗尽刚才《凤求凰》的脂粉媚气,听得人心里一静;紧接着琴音一转,变得开阔悠远,如登高山之巅,望云海翻涌,气势磅礴,层层递进,震得人耳膜发颤,心神俱撼;不过数息,琴音再变,忽而急促铿锵,如金戈铁马踏破山河,弦音铿锵有力,带着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场,仿佛能看见沙场狼烟、铁骑奔腾,每一声都砸在人心尖上,让人呼吸一滞,浑身汗毛都微微竖起;转瞬之间,琴声又归于平缓,如晚风拂过海棠,温柔清和,余韵绵长,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与通透。
她指法娴熟流畅,快时密而不乱,慢时余韵悠长,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情感层层递进,从澄澈到壮阔,从凛冽到温柔,一曲之内,藏尽山河万里、人间百态,哪里是寻常闺阁女子卖弄风情的靡靡之音能比拟的?
整个海棠院内,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嗤笑的人全都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尽数失色,嘴唇微张,连呼吸都忘了;国公爷呆坐在原地,满脸错愕,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被他嫌弃了十几年的草包孙女,竟有如此惊才绝艳的琴艺;就连一向以才学著称的太傅,都忍不住抚须凝神,听得入了神,直到最后一个琴音缓缓消散,余音绕梁,久久不散,他才缓缓回过神,忍不住失声赞叹:“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姑娘琴艺,已入化境,远超当世名家!”
林晚柔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石桌上,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崩溃与不敢置信,失声尖叫:“不、不可能!你怎么会弹得这么好!你明明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
沈知微缓缓收回指尖,轻轻拂了拂琴身,抬眸看向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嘲讽,语气慵懒又清醒,一句话,击碎了所有人的偏见:“你以为,《女诫》我背不出来,是真的记不住?上次宫宴众人面前,我故意弹错琴音、装作不通琴艺,是真的不会?”
她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曾经嘲讽、欺辱、看不起她的人,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只是懒得和你们周旋,故意装出愚笨无用的样子罢了。不然,像你们这样平庸又狭隘的人,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抱团欺负我,怎么会一次次把这场跳梁小丑般的好戏,演得这么尽兴?”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满脸震骇。
原来沈知微根本不是什么无才无德的草包!她是藏拙于巧,故意扮猪吃虎,冷眼旁观着这群人上蹿下跳,自取其辱!
傅承渊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都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寒意尽数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与宠溺。他早就知道她绝非池中之物,上次她意外救下重伤的他时,随手施出的独门针法,就连太医院院正都望尘莫及,他早就清楚,她藏着一身惊世才华,只是没想到,她藏得这么深,扮得这么像,连他都差点被她瞒过。
趴在地上的赵景行,此刻看着光芒万丈、惊艳全场的沈知微,眼神里瞬间填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贪婪,他挣扎着爬起来,疯了一样冲上前,想要拉住沈知微的衣袖,语气急切又谄媚:“知微!我错了!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辜负了你!我们的婚约不作数,我们重新和好,好不好?”
“闭嘴。”
傅承渊上前一步,直接将沈知微护在身后,宽大的衣袖隔开了赵景行的触碰,冷冽的眼神扫过他,带着彻骨的杀意,声音冷得像冰:“当初是你当众写下退婚书,辱她至深,如今后悔,晚了。退婚书我已经替她收好,从今往后,沈知微与你赵景行,一刀两断,再无任何瓜葛。你再敢上前半步,休怪本王剁了你的手。”
他转过身,刚才还满是寒霜的眉眼,在看向沈知微的瞬间,瞬间柔了下来,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知微,今日他们欺你辱你,我都替你讨回来。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伤你分毫,你愿意……”
沈知微却先一步开口,轻轻打断了他的话,眉眼淡然,没有半分攀附的心思:“殿下,上次城外救命之恩,我今日这一曲,已经还清了。刚才的紫玉髓糕,我也吃过了,从此往后,你我之间,两清了。”
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细碎糕渣,目光直直看向脸色变幻的国公爷,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镇国公府我也待够了,从今日起,我沈知微,自愿脱离宗族,与镇国公府,彻底断绝关系,生死荣辱,再不相干。”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身姿挺拔,脚步从容,没有半分留恋,没有一丝回头。
傅承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宠溺与执着。他对着身后的随从与暗卫,语气轻快地下令,周身都带着追妻的笃定:“都跟上,悄悄护着,别惊扰了她,更别让她跑了。”
满院的人看着摄政王快步追着沈知微离去的背影,一个个面面相觑,呆立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原本是为了羞辱沈知微、精心筹备的海棠宴,最后竟以林晚柔跪地磕头、沈知月被严惩、赵景行悔断肝肠、镇国公府颜面尽失收场,更让所有人看清,这位人人嘲笑的草包庶女,不仅有惊世才华,更有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放在心尖上,拼了命地护着。
晚风拂过满院海棠,落英纷飞,刚才的喧嚣与嘲讽,尽数变成了刻在所有人心里的震撼与忌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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