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天启城的模样。在他的想象里,这座天下第一大都会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巍峨、壮丽、不可撼动。但当他的马蹄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他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了。
城墙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三丈不止,至少四丈。墙砖是青灰色的,每一块都打磨得方方正正,缝隙里灌了糯米浆,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坚固如初。城墙顶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飞檐翘角,上面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城门外是一条宽约三丈的护城河,河水碧绿浑浊,看不见底,据说是从城外三十里处引来的活水,终年不竭。
七座城门,每一座都有自己的名字——朱雀门、玄武门、青龙门、白虎门、朝阳门、永安门、定远门。百里东君他们从定远门入城,城门洞里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推车的商贩、挑担的农民、骑马的官员、坐轿的贵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像一条五颜六色的长龙。
“进城要交税吗?”百里东君小声问叶鼎之。
“人不要,货要。”叶鼎之指了指前面那些推车的人,“车上的货物要按值抽税,抽一成。”
百里东君咋舌:“一成?这么重?”
叶鼎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还是少的。景玉王管着户部之后,把商税从三成降到了一成,商人们都念他的好。”
百里东君没有再问了。
景玉王。
又是景玉王。
从乾东城到天启城,一路上他听到最多的人名就是这三个字。商人说他减税惠民,百姓说他公正爱民,官员说他勤政有为。每个人都念他的好,每个人都夸他贤能,每个人都觉得他应该当太子。
这世上,一个人好到这种程度,本身就值得怀疑。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轮到百里东君他们的时候,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们的马。士兵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目光落在百里东君那匹枣红马上——马是好马,人是生面孔,穿着虽然低调但料子和做工都不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哪里来的?进城做什么?”士兵问,语气不善。
百里东君正要开口,叶鼎之已经策马挡在了他前面,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是镇西侯府的令牌,玄铁铸成,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镇西侯府”四个小字。令牌不大,但分量很重,是百里洛陈交给百里东君防身用的。
士兵接过令牌一看,脸色瞬间变了,连忙双手捧着还回去,腰弯得像个虾米:“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侯爷恕罪!侯爷请进!”
百里东君想说“我不是侯爷”,但叶鼎之已经收回了令牌,策马进城了。他也只好跟上去,留下一脸惶恐的士兵在原地擦冷汗。
进了城,百里东君终于明白叶鼎之说的“很大”是什么意思了。
天启城的街道比他见过的最宽的官道还要宽三倍,足以让六辆马车并排行驶。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酒楼、茶馆、绸缎庄、珠宝行、药材铺、书店、当铺、镖局、钱庄……什么都有,应有尽有。招牌五颜六色,有的用金字,有的用银字,有的雕龙画凤,有的朴素大方,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特色。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车马的辚辚声、孩童的嬉闹声、丝竹管弦之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首天启城特有的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炒菜的油烟味、药材的苦香味、胭脂水粉的甜腻味、马粪的臭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人间烟火气,呛人,但也真实,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活着的地方。
百里东君骑在马上,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他看到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一匹金色的云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贵气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看到一座三层楼高的酒楼,门口站着两个穿红戴绿的女子,笑着招呼客人进去;他看到一群穿着长衫的书生站在书店门口高谈阔论,争论着什么经史子集的问题,唾沫横飞……
“叶兄,这就是天启城?”百里东君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做梦一样。
叶鼎之“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策马走在前面,替他开路。
百里东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叶鼎之来过天启城,知道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个角落。他不需要看路,不需要问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他还是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百里东君有没有跟上。
他是在等他。
是在等一个对这座城市充满好奇和向往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完他走过的路。
“叶兄,”百里东君策马赶上他,“我们先去找住的地方?”
叶鼎之点点头。
他带百里东君去的地方不是城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而是一条叫“柳巷”的小街。柳巷离皇城不远不近,既不太过喧嚣又不太过冷清,是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子。巷子两侧种着柳树,深秋时节柳叶已经黄了大半,在微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金黄。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客栈,名叫“有间客栈”——这名字起得随意,但客栈本身却不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