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自己一伸手,那颗流星就碎了。
窗外,月光如水。
他吹灭了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叶云在月光下牵马而行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
像是全世界的雨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而他既不躲,也不喊,就那么站着,任雨水淋湿全身。
百里东君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叶兄,”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也危险得多。
景玉王在侯府住了七日,第八日清晨悄然离去,没有惊动太多人。
百里东君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推开窗户,看到一队人马从侯府门口出发,沿着长乐街向南而去。为首的锦袍男子骑着一匹白马,在晨光中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然后策马远去。
景玉王走了。
百里东君长出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了。他从窗户翻出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一路小跑到西跨院。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叶云正蹲在老槐树下,“故人”半跪在地上,叶云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正在给马刷毛。
“叶兄!”百里东君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景玉王走了!”
叶云“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百里东君蹲在他旁边,“他走了,咱们就自由了!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说话,不用再担心冲撞了贵人,多好!”
叶云给“故人”刷完了马鬃,又去刷马腿,不紧不慢地说:“他走了,不代表他的眼睛走了。”
百里东君一愣:“什么意思?”
“一个大人物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就是他留在那个地方的眼线开始起作用的时候。”叶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百里东君能听见,“他走了,但你身边的眼睛,比他在的时候更多了。”
百里东君的笑容慢慢凝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从地上站起来,抱臂看着远处侯府的飞檐翘角,沉默了很久。
“叶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
叶云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刷马。
“因为我见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见过什么?”
“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叶云站起身来,将刷子放进水桶里,弯腰用布擦了擦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的侧脸染成金色,那道疤痕在阳光中显得不那么可怖,反而像一道金色的闪电,给这张沉静的脸增添了几分凌厉。
“在我十一岁之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这些,“我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里。那个院子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每个人都对我很好。我以为那个院子就是全世界,以为那些笑脸都是真的。”
“后来呢?”百里东君问。
叶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边。晨光从祁连山的方向涌来,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几只早起的鸟从侯府的屋檐上飞起,叽叽喳喳地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后来有一天,那些对我笑的人,都对我举起了刀。”他说,声音轻得像风。“那个很大很大的院子,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我从火海里爬出来,回头看的时候,什么都烧光了——房子、树、花、草,还有那些人的笑脸,全都烧成了灰。”
百里东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他看着叶云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想象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从火海中爬出来,回头看自己曾经的家变成一片废墟的画面。那个画面太残忍了,残忍到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你的家人呢?”他问,声音有些抖。
“都死了。”叶云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可那太轻飘飘了。
他想说“我理解你的感受”,可他怎么可能理解?他从小在镇西侯府长大,有爷爷护着,有爹娘疼着,府里的下人对他也都是真心实意的好,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从云端坠入深渊的痛苦。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走过去,在叶云身旁蹲下,和他平视。
“叶兄,”他说,桃花眼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叶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涌动了片刻,又被一层更厚的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