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觉得,309病房那位新来的病人,有点意思。
别的病人入院,要么歇斯底里地吼着自己没病,要么涕泪横流地求着出院。只有他,从被家属“押送”进来的那一刻起,从头到尾都是安静的。
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平静无澜,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涌。
“江寻,二十七岁,海归心理学博士。”护士长翻着病历,压低声音跟沈昼咬耳朵,“你说这种人,怎么也会得这种病?”
沈昼把目光从病历照片上那张过分冷静的脸移开,笑了笑,没接话。
照片里的男人五官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黑洞洞的,仿佛能把所有窥探的目光都吞进去。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而云涯疗养院,最不缺的就是前者。
“小沈,309的病人就交给你了。”护士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某种过来人的怜悯,“这种高知病人最难搞,也就你脾气好。”
沈昼点头应下,口罩上方的眼睛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今年二十五岁,在云涯干了两年护工。长相干净,手脚麻利,说话轻声细语,是护士长们最喜欢的那种下属。没人怀疑过他——一个名校心理学系毕业的高材生,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当护工。
人总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比如那些家属相信,只要把人送进来,就能假装家里没有这个“疯子”。
比如这里的病人相信,只要按时吃药,总有一天能走出去。
再比如——
沈昼推开309病房的门,看到江寻正坐在窗边看书。
午后的阳光给男人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看得很认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比如,江寻应该相信,他是一个叫“沈昼”的护工。
而不是一个拿了钱、来盯着他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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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昼带上门,把推车推到床边,开始做例行检查。
血压、心率、体温。每一个动作都是标准的护理流程,就连体温计放进病人腋下的角度都挑不出毛病。
“江先生,量个体温。”
江寻终于放下书,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但沈昼的神经还是紧了一下——他做这行三年,见过太多目光了。有的是审视,有的是警惕,有的带着病人对医护人员的天然敌意。
可江寻看他,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你叫什么?”
江寻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磁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才看书太久没说话,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我姓沈,叫沈昼。以后我负责您的日常护理,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沈昼的回答标准得像个机器人,配合上他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毫无攻击性。
江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体温计夹在腋下,安静地读着数。沈昼站在床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寻手里的那本书——《病理性谎言的心理学研究》。
他眉心一跳。
“江先生对心理学感兴趣?”
“谈不上兴趣。”江寻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只是想看看,当初写这本书的人,现在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沈昼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出来,笑声不大,闷在口罩后面,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您是心理学博士,看这种书应该跟看小学生教材一样吧?”
江寻抬眸看他。
这一次,沈昼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味。冷冽的,带着审视的,像是要把他的皮肉一层一层剖开,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沈昼后背微微发凉。
但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我在这行干了三年,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他把体温计取出来,在本子上记录数据,“江先生应该是里面最……特别的一个。”
“特别?”
“对,特别安静。”沈昼收好器具,声音轻松得像在闲聊,“别的病人刚来的时候,要么哭,要么闹,要么砸东西。只有你,从头到尾都像是来度假的。”
江寻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
“也许,”他看着沈昼,唇角牵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我只是还没找到值得闹的对象。”
沈昼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顿,可能连零点一秒都不到。但他注意到,江寻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里有一条很淡的疤痕,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这个男人,在观察他。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江先生真会开玩笑。”沈昼推着车往门口走,步伐稳定,丝毫没有被人戳穿后的慌乱,“那您要是想闹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他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了江寻的声音。
“沈昼。”
“嗯?”
他回过头,对上了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
“你的左手指甲剪得比右手的短。”江寻靠在床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的事实,“习惯性紧张?”
沈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江医生观察力真好。”他换了个称呼,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不过我剪指甲纯属个人习惯,跟紧不紧张没关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一个护工,能紧张什么呢。”
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沈昼推着车走出几步,然后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剪得过分整齐的指甲。
好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次的任务,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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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昼晚上回到值班室,老张正泡着枸杞水,悠哉悠哉地看着监控。
“怎么样,309那个?”老张呷了一口水,“听护士长说是个心理医生?啧啧,医生变病人,够讽刺的。”
“还行。”沈昼脱下白大褂挂起来,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挺配合的。”
老张嘬着茶叶沫子,一脸过来人的感慨:“搞心理的,脑子都比别人多转几个弯。你可得小心点,别被他绕进去。”
沈昼笑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要小心。
他接这单活的时候,委托人给的资料就很有限:江寻,二十七岁,海归心理学博士,因“偏执型人格障碍”被家属送进云涯。委托人要他在两周之内,拿到江寻正在做的一项心理学研究报告。
至于报告的内容是什么,委托人没说。
为什么偏偏是江寻,也没说。
沈昼不问多余的问题。这是他的职业素养。
他只需要知道,事成之后,尾款打到卡上,他就可以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换个身份,接下一单。
这三年,他一直是这样活的。
扮演一个又一个身份,接近一个又一个目标。有时候是推销员,有时候是外卖小哥,有时候是企业中层。
这一单,他是个护工。
一个温柔、耐心、毫无攻击性的护工。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
沈昼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相册,把手机屏幕按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柔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意。
那层冷意,像是焊在他骨子里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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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昼照常查房。
推开309的门,江寻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晨光从玻璃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影。江寻就坐在那道光的边缘,半边身子沐浴在金色里,半边陷在阴影中。
像一幅构图精确的画。
“江先生早。”沈昼笑着推车进去,“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太好。”
“认床?”
“不。”江寻转过头来看他,“想事情。”
沈昼拿出血压计,示意他把手臂伸出来。
江寻顺从地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匀称的,线条流畅的,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沈昼给他绑上袖带,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腕。
温热,干燥,脉搏有力而平稳。
跟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冷静、克制、滴水不漏。
“想什么事想得睡不着?”沈昼盯着血压计的读数,随口问了一句,“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跟我说。心理上的也算。”
“想你。”
沈昼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了江寻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想我?”他笑了,“江医生这话说得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怕您把我当成研究对象了。”沈昼拆下袖带,在本子上记录血压数据,“我就是个小护工,没什么好研究的。”
江寻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黏稠得像实质,从他头顶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滑过他的眉心、鼻梁、嘴唇、喉结,最后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
“你学过心理学?”
沈昼笔尖一滞。
随即,他抬起头,笑着问:“江医生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刚才那句‘心理上的也算’。”江寻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课堂上讲一个基础概念,“普通护工不会说这种话。”
沈昼把笔夹回胸口的口袋,脸上的笑没减半分。
“我以前上过几天夜校,旁听过几节心理学课。”他的语气轻松极了,像是在聊今早吃了什么,“不过都是皮毛,哪儿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江寻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就是这零点几毫米的变化,让他整张脸都活了起来。
锋利、危险、致命。
“沈昼。”他喊他的名字,嗓音压低了几分,“你撒谎的时候,眼睛眨得比平时快。”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一声一声的,清晰得像在计时。
沈昼握着病历夹,指尖微微收紧。
“江医生,”他把病历夹放到推车上,唇边噙着的笑一如既往的温和,“您刚来,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
“哦?”
“您这样的病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想太多。”
他推着车往门口走,脚步平稳,不疾不徐。
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眼床上的男人。
晨光里,江寻还是那样坐着,半边身子沐在金色里,半边陷在阴翳中。
他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像是已经洞悉了什么,又像只是在安静地等待。
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然后一击毙命。
沈昼垂下眼睫,把门带上。
走廊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消息——
【委托人:进度?】
沈昼靠在墙上,打了一行字:
【给我一周。】
他收起手机,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护士站传来早间交班的声音,夹杂着某个病房病人的哭闹声。
这座疗养院里,每一扇门背后都关着一个不正常的人。
而沈昼的任务,是撬开其中一扇。
至于门后面,是宝藏,还是深渊——
他暂时还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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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沈昼给江寻送药。
推开门的时候,江寻不在床上,也不在窗边。
他站在墙角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从家里带过来的书和资料。
“江先生,该吃药了。”
沈昼走过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
一堆心理学专著里,夹着一沓手写的笔记。纸张泛黄,像是年代久远的东西。
“那是我的病历。”
江寻忽然开口。
他转过身,靠在桌沿,抱着手臂看着沈昼。那个姿势带着一点审视的味道,像是医生在观察病人,而不是反过来的。
“想看?”
沈昼把药杯放在床头柜上,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
“您说笑了,我们做护工的,哪能随便翻病人东西。”
“你不好奇?”江寻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少年气,“一个心理学博士,为什么会住在精神病院里?”
沈昼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帘整个拉开。
午后的阳光哗地涌进来,整个房间亮得晃眼。
“江医生,”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向江寻,“每个人都有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您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在床边坐下,拍了拍床沿。
“来,先把药吃了。”
江寻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就消失了。
但沈昼听得清清楚楚。
“你真的很适合干这行。”江寻走过来,拿起药杯,把几粒药片倒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他喝水的时候仰起头,喉咙上下滚动。阳光落在那截脖颈上,勾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沈昼移开视线。
“谢谢江医生夸奖。”他接过空杯子,站起身,“那您休息,我先——”
“沈昼。”
江寻叫住他。
“有没有人说过,你戴着一张很好看的笑脸面具?”
沈昼脚步一顿。
他停在原地,没有回头。
“看着温暖,其实隔着一层东西。”江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像是随手捻起的一根针,不经意地扎向某个软肋,“礼貌、客气、滴水不漏。但真实的你,藏在面具后面,谁也看不见。”
沈昼握紧推车的扶手。
指节慢慢泛白。
然后他回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柔好看。
“江医生,”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您这病,是不是就是看谁都像有秘密?”
他推着车走出去。
关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沈昼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潮水褪出沙滩,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
他摘下口罩,深深吸了口气。
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棋逢对手的那种,隐秘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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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查房的时候,309的灯暗着。
沈昼推门进去,发现江寻已经睡了。
他侧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而均匀。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一截锁骨。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沈昼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睡着的江寻,跟白天不太一样。
那种凌厉的、审视的、能洞穿一切的眼神收起来了,整个人显得安静而脆弱。
像一把出了鞘的刀,终于被收回了刀鞘里。
沈昼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忽然,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扣住他的命门,连骨头都隐隐作痛。
沈昼低下头,对上了江寻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根本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
清醒、冰冷、警惕。
像一头假寐的猎豹,在猎物靠近的那一刻,骤然睁开了眼睛。
“江先生——”
“你刚才在看什么?”
江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声音贴着沈昼的耳膜擦过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我以为您被子没盖好,想给您——”沈昼解释。
“看够了吗?”
江寻打断他。
沈昼僵住了。
他低下头。
月光的缝隙里,他看到江寻唇角勾着一点弧度。那弧度太微妙了,介于嘲讽和玩笑之间,让人分辨不出真假。
但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他的腕骨,掌心是滚烫的温度。那温度从手腕一路烧上来,烧过手臂,烧过肩膀,直直地烫进胸腔。
沈昼的呼吸乱了。
只有一瞬。
但也足够被对方捕捉到。
“江医生,”他弯下腰,凑近江寻的脸,声音温柔得像在说一个晚安故事,“您这样抓着我,是想让我多做一会儿,还是想让我提前下班?”
江寻看着他。
那双眼睛倒映着月光,像是两口深井里盛满了星星。
然后,他松开了手。
沈昼直起身,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他的心跳有点快,但脸上还是那样波澜不惊的笑容。
“好好休息,江医生。”
他推着车走出去。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江寻淡淡的声音:
“晚安。”
沈昼握着推车的把手,站在门外。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上面残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灼烫的、炙热的、像烙铁一样。
他把那只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迈步往值班室走。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脚步声被墙壁反弹回来,空洞洞的,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什么。
倒数着这十四天,究竟是谁先亮出底牌。
倒数着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谎言的棋局上,谁先落子,谁先败北。
---
值班室里,老张已经打起了鼾。
沈昼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委托人的对话框。
【我:目标人物比预期敏锐。申请延期一周。加钱。】
过了一会儿,消息回了过来。
【委托人:最多加三天。】
【委托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报告的目录。】
沈昼锁上屏幕。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在黑色的镜面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温柔、干净、毫无攻击性。
像一张完美的笑脸面具。
而面具底下,是他三年没有示人的,真实的自己。
他把手机丢到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江寻的眼睛。
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戴着一张很好看的笑脸面具。”
那个人的声音,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筑了三年的壳里。
沈昼睁开眼。
他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三年了。
他头一回遇到,让他想摘下面具的人。
——尽管他知道,那个人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309病房里,江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右手微微握拳,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扣住那个手腕时的触感。
纤细的、骨感的,脉搏跳得很快。
但对方的眼神——
笑意盈盈的,波澜不惊的。
连呼吸乱了的那一秒,都能立刻用一句话扳回来。
“很有意思的人。”
江寻对着黑暗,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闭上眼睛,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沈昼。
——你到底是谁。
夜色漫过云涯疗养院,把所有秘密都埋进深处。
而这场谎言与谎言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