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子伴读,他是太子。
从七岁被选入东宫那年起,我就知道自己的命是他的。
太子沈昭不喜欢说话,但喜欢听我说。我给他讲宫外集市上卖的糖人儿,讲护城河冬天结冰时有人偷偷在上面溜冰,讲我娘给我缝的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他听这些的时候眼睛会很亮,像长安冬夜里最干净的那片雪。
“阿衍,”他叫我,“等本宫继承了皇位,你就不用再穿打补丁的衣服了。”
我说好。
但我知道他继承皇位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二皇子沈暄背后的势力如日中天,圣上身体每况愈下,朝堂上暗流涌动。我每天除了陪沈昭读书,还要替他传密信、联络暗桩、排查身边的眼线。
十五岁那年,我替他挡了一刀。
那把匕首本该捅进他的后心,我用手臂接住了它。血溅了他一脸,他向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亲手给我上药,手指抖得连纱布都缠不好。
“你差点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
“死不了,”我冲他笑,“还没看到殿下登基呢。”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缠纱布,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从那天起,他开始给我送东西。一支白玉簪,说是我头发总散着不像样。一件狐裘大氅,说冬天穿太薄会生病。我全都收下,全都穿着用着,因为我知道这是他笨拙的表达方式——沈昭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只会做实在的。
十六岁那年冬至,东宫设宴,他喝了很多酒,我扶他回寝殿。他靠在榻上,拽着我的袖子不松手,醉眼朦胧地看我说:“阿衍,你别娶妻。”
我以为他在说醉话,随口应道:“好,不娶。”
“永远不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细想,抽回袖子给他盖好被子就退了出去。那晚的雪下得很大,我在廊下站了很久,雪落了满肩。
十七岁,我替他查到了沈暄通敌的铁证。
那是要用命去换的证据。我伪造了一份假信投进了沈暄的棋局里,引他上钩,自己亲自潜入二皇子府的书房偷出了账册。出府的时候被发现了,后背中了一箭,我翻墙出来,一路滴着血跑回东宫。
沈昭看到我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问账册,没问证据,第一句话是:“叫太医!快叫太医!”
我靠在墙上,把账册递给他,咧嘴笑了一下:“殿下,成了。”
他没接账册,一把把我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碎。他在发抖,整个人的声音都在抖:“沈衍,你听好了,从今以后不许你再做这种事。皇位我不要了,你不要再给我拼命。”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不明白,是不敢明白。
“殿下,”我说,“我是您的伴读,替您卖命是本分。”
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也接不住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抬我去太医署。
后来他登基了。
证据确凿,沈暄被圈禁,沈昭顺利继位。封赏大典上,他封我做锦衣卫指挥使,赐宅邸,赐金银,赐良田。所有人都在道贺,说我沈衍从一个寒门伴读做到天子近臣,是祖坟冒了青烟。
只有我知道,他还赐了我一样东西。
是一道密旨,用火漆封着,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沈衍,不得娶妻。”
太监宣旨的时候,我跪在大殿上,突然笑了。
我笑自己十六岁那年随口说的“好,不娶”,他记了这么久。
当晚我去宫里谢恩,他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明黄的龙袍衬得他脸色很白。自从登基以来他一直在清剿沈暄的旧部,朝堂上腥风血雨,他瘦了很多。
“陛下,那道密旨……”我开口。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怎么,想抗旨?”
我说不出口。
我想说,陛下,您这是何必。我想说,您是一国之君,我只是一个臣子。我想说,这世上从来没有哪个皇帝用圣旨留人的。
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看到了他眼底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来自朝政,而是来自更深处。是他从七岁起就被困在这座皇城里,身边所有人都在算计他、利用他、背叛他,只有我这样一个不要命的人,肯替他挡刀挡箭挡一切。
他不敢开口说爱我,所以他用一道圣旨把我困在身边。
我也不敢开口说爱他,因为我知道一旦说破,他就真的做得出废后立男后这种事。
他是一国之君,名声不能毁在我手里。
那晚我磕了个头,说:“臣,遵旨。”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朱砂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团红,像极了那年我替他挡刀时溅在他脸上的血。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在身后开口:“阿衍。”
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掉了。
“长安又要下雪了,”他说,“记得穿那件狐裘。”
我闭了闭眼,抬脚迈出了殿门。
身后没有声音,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看着我。
今年的雪,比那年冬至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