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
北京的秋天来得不动声色。早上的风里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到了下午,天边堆起灰蒙蒙的云,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湿的凉意。
崔清玫坐在“缘聚”咖啡店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参考文献。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原木色的桌面上,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泽。她在回复一位教授的邮件——对方想引用她关于渐冻症药物研发的部分原始数据,用于一项跨国联合研究,涉及到专利归属、署名权,以及一大堆她懒得看的法律条款。
她写了一行,删掉。又写了一行,又删掉。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一句:“数据可以引用,专利条款按附件执行。署名不需要加我。”发送。干脆利落。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下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雨丝细细密密的,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顺着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画。
她盯着那些雨丝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奇怪的话——“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句。她不听那种歌,没有想淋的雨,甚至不喜欢下雨天。可那句话就那么冒出来了,像一个幽灵,从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飘出来,贴在她的意识上,怎么赶都赶不走。消失的下雨天——谁消失了?什么消失了?她没有答案。
也许不是哪一场具体的雨。也许是一种状态——那种在下雨天可以无所事事、可以发呆、可以被某个人接回家、可以说“今天雨好大啊”然后听到一句“嗯”的状态。没有人接过她。她也没有等过任何人。
“小姐,您的草莓舒芙蕾。”店员把一份蓬松柔软的舒芙蕾放在她面前,配了一小盅草莓酱和一勺香草冰淇淋,淡粉色的奶油顶上有半颗新鲜的草莓,撒了薄薄一层糖霜。“这是我们店最近卖得最好的,您尝尝。”店员笑着说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崔清玫舀了一小口。入口轻盈、温热,蛋奶香的甜被草莓酱的酸中和,在舌尖上化开,像一朵云。她又吃了一口。好吃。她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又吃了一口。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点了这个,也许只是想吃点甜的。
她把舒芙蕾吃完了,连那勺香草冰淇淋都吃完了。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四十分——已经在这个角落坐了四个小时。她把电脑装进背包,站起来。店门口放着一个小小的伞架,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共享雨伞,欢迎借用,记得归还哦。”她看了一眼,没有拿。从小到大,她都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
推开门,雨丝迎面扑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把冲锋衣的帽子扣起来,橘红色的卷发从帽檐边缘漏出来,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颜色更深了,像秋天的枫叶被雨淋过的样子。她低着头,沿着人行道往小区门口走。雨不大,但很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路边银杏叶被雨水打湿后的苦涩清香。走了不到一百米,她的卫衣袖子已经湿了一层。
“崔清玫。”有人叫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孟宴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了一件同色系的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伞微微朝她的方向倾了倾,替她挡住了头顶的雨。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路过。”他说,“刚下班。”他没有说“你怎么没带伞”,也没有说“你头发都湿了”。他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一些,自己的左肩露在了伞外面。雨点打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起走吧。”他说。不是商量,也不是请求,像这件事本来就应该这样。
崔清玫看了他一眼:“你伞往那边打一点。”
“不用。”
“你肩膀湿了。”
“你的头发已经湿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过身,开始往小区方向走。孟宴臣走在她的左边,伞撑在他们中间,像一顶移动的小小屋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把伞的宽度。雨声把一切都隔开了,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眼下的乌青比前几天更深了,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虽然撑着伞、走在她旁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种“不对”的气息,从他的眉梢眼角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她见过这种状态——在实验室里,在那些连续熬夜、数据跑不出来、经费被砍的同僚身上。但他们是因为工作,他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你是不是有心事?”她开口。
孟宴臣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看着前方的路,橘红色的碎发从帽檐边缘漏出来,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脸侧。侧脸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幅用色很淡的水彩画。
“很明显吗?”
“嗯。”她说,“你看起来像在跟谁生气,又好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孟宴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说中了之后的、近似于无奈的弧度。他确实在生气。生付闻樱的气。今天下午,他正在公司开会,付闻樱发来消息——快三十了,个人问题该考虑了。刘家的女儿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学艺术的,气质好,家世清白,这个周末见一面。他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你不要觉得我在逼你。我是为你好。”他没有回复。又过了十分钟,她发了一个定位,一家法餐厅,附言:“周六下午三点,别迟到。”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散会之后,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然后开始下雨。他拿起车钥匙,下楼,发动车,没有直接回家,在路上绕了几圈,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不想去哪里。最后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步行经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我妈催我去相亲。”他说。话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跟人聊这些,肖亦骁问了他都不一定说。但刚才那句话就那么自然地滑出来了,像一扇没关紧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你不想去?”
“不想。”
“那就别去。”
“她说为我好。”
“每个妈都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养母以前也总说为我好,让我多吃点,让我早点睡,让我别太拼。但她不知道实验室的数据不等人的。后来她知道了。后来她就不说了。”
孟宴臣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看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最后那句“后来她就不说了”,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种说不清楚的、在压抑的、灰色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一天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用她那种笨拙的、不太会安慰人的方式,说了几句不太对也不太错的话,然后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你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别的。”他说。
“我没有在安慰你。”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在……”她顿了一下,“陈述事实。”
孟宴臣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笑她,是笑这件事本身。他被付闻樱逼了三十年,被宋焰指着鼻子骂,在酒吧喝到吐,蹲在马路边擦地,最后被一个不太会说话的女孩用“陈述事实”的方式安慰了。这个世界有时候也挺荒谬的。
“你在吃什么?”他注意到她的嘴巴一直在动。
崔清玫犹豫了一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粉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很小的草莓。“要吃吗?”她问,语气很随意,但把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以为他不会要。
他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她迅速把头转了回去,看着前方的路。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伞面上的声音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淅淅沥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落在伞面上,贴了一会儿,又滑下去了。
她在口袋里翻了一下,又掏出一颗——她自己留的那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散开。她在想,他有没有吃。
她没问。他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