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半个月。朱慈念的脚底结了一层厚厚的茧,不再流血,走路更快了。雪倾城的脚也磨破了,她没吭声,咬着牙走了好几天。朱慈念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傍晚烧热水,端一盆放在雪倾城门口。雪倾城开门,看见地上那盆热水,端进去,第二天早上把空盆放回原处。两个人谁都不提,但朱慈煊看在眼里,没说破。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溪边歇脚。朱慈煊去拾柴,雪倾城在溪边洗脸,朱慈念坐在大石头上磨剑,磨刀石沙沙地响。天幕上,朱元璋看见那丫头磨剑的手稳了很多,一年前还会抖,现在不会了。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雪倾城洗完脸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慈念,你恨你姐姐吗?”朱慈念磨剑的手顿了一下。“恨。”她继续磨,磨刀石沙沙地响,磨了很久。“恨到想杀了她。”雪倾城沉默了片刻。“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北京找她?”朱慈念把剑举起来对着夕阳看刃口,平了。“我去了。我只是走得很慢。”
天幕上,朱由检看见那丫头对着夕阳看刃口,她说“我只是走得很慢”。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说得好像她姐姐会等她似的。她姐姐在宫里,不知道她来了。”
夜深了,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朱慈煊烤了几条鱼,分给她们。朱慈念接过鱼咬了一口,没有味道,嚼了很久咽下去。雪倾城把自己那条鱼也递给她。“我不饿,你吃。”朱慈念没有接。“你中午就没吃,以为我没看见?”
雪倾城低下头,把鱼收回去,慢慢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朱慈念看着火堆忽然开口。“雪姐姐,你喜欢我师兄什么?”雪倾城的脸一下子红了,朱慈煊也愣了一下。
天幕上,朱瞻基看见雪倾城的脸红了,忽然笑了。“这丫头,怎么问得这么直接。”朱祁钰咳嗽了几声,嘴角弯了一下。
雪倾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话算话。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朱慈念问:“他答应你什么了?”“他答应陪我回江南看桃花。”朱慈念看着她。“就因为这个?”雪倾城想了想。“还有一个原因。他救过我。那年我在路上被山贼劫了,他路过,把我救下来。他自己受了伤,胳膊上挨了一刀,还笑着跟我说‘没事’。”朱慈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鱼。她想起义父,也笑着说过没事。
朱慈煊没有说话,只是把柴火往火堆里添了添。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天幕上,马皇后看见雪倾城说起那件事时眼睛里的光。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姑娘,是真喜欢他。不是因为恩情,是把恩情记在心里了。”
徐皇后忽然开口。“被救的人,最难的不是报恩,是把恩情藏在心里不掉价。”朱棣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她看着天幕上那个红着脸的姑娘。
朱慈念把鱼骨扔进火里,站起来。“我去走走,你们聊。雪姐姐,你喜欢他的话,不用藏着。他跑不掉的。”她走了,留下朱慈煊和雪倾城两个人。雪倾城脸更红了。朱慈煊也有些不自在,把柴火拨了拨。
天幕上,朱由校看见那丫头走了,留下两个人,挠了挠头。他不懂这些,他只会做木工。他把刨花吹掉,继续刨。
朱慈念走到溪边蹲下来,看着水里的月亮。月光很亮,水面平静,倒影清清楚楚。她看着水里的自己,瘦了,黑了,高了,不像小时候了。
“义父,我快要到北京了。”风吹过来,水面皱了,月亮碎了。“你放心,我不会冲动。我只是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不会杀了她。”她顿了顿。“杀不了她。”
天幕上,朱由检听见了那半句“杀不了她”,攥紧了衣袖。她说得对,杀不了那个人,那个人在深宫里,她进不去。她只能站在城门口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朱见深看见丫头蹲在溪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蹲在池塘边看月亮。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水里的自己。这丫头也在看水里的自己。
朱慈念站起来,走回火堆旁。雪倾城已经靠着朱慈煊肩膀睡着了。朱慈煊没有动,只是把外袍披在她身上。他看见朱慈念回来,轻声说了一句:“别告诉她。她脸皮薄。”
朱慈念在他对面坐下,把剑抱在怀里。“师兄,你喜不喜欢她?”
朱慈煊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朱慈念低下头,把剑抱得更紧。没有人说话,火堆噼啪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亮。雪倾城靠在朱慈煊肩上睡得很香,嘴角带着笑。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也许是江南的桃花,也许是三月的烟雨。
天幕暗了。朱元璋走下城墙,马皇后跟在他身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幕上那个熟睡的姑娘,忽然说了一句:“她会幸福的。”朱元璋没有回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