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雀一晚上没睡好觉。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合同、预算、闻渡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三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最后在闹钟响起之前就爬起来了。
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她用遮瑕盖了三层,效果一般,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到公司的时候,刚过八点半。
办公室里没几个人,她泡了杯黑咖啡坐到位子上,准备趁安静把手头这份方案改完。
屏幕刚亮起来,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种跑两步滑一下、永远控制不好速度和摩擦力的声音。
不用抬头她就知道是谁。
肖俊絮。

“殷姐!”
肖俊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沓资料,脸上还带着那种刚毕业的大学生特有的、对世界一无所知的热情。
“小絮,你迟到了。”

殷雀没看他,目光盯着屏幕。

“我没有!我提前了二十分钟!”
殷雀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三。
“我说的是我的时间,公司规定九点,我规定八点半。”

肖俊絮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殷雀叹了口气。
“资料放下,去把你的工位收拾了。”

肖俊絮乖乖把资料放下,转身走了。没走出三步,左脚踩右脚,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
殷雀闭了闭眼。
不是她心狠。是这个人真的太——算了,不想了,想多了折寿。
肖俊絮是上个星期刚来的实习生,比她小四岁,大学毕业证还没焐热就进了公司。
殷雀自己也算是新来的,但董事长特助的身份摆在那里,带新人的任务还是落在了她头上。
这七天,她每一天都想把肖俊絮臭骂一顿。
不是那种“年轻人不懂事需要指点”的想骂,是那种“你是不是老天爷派来折磨我的”的想骂。
复印机能被他用卡纸,三次。
茶水间的水壶能被他烧干,两次。
发邮件的收件人永远搞错,有一次差点把报价单发给了竞争对手——幸亏殷雀在发送前瞄了一眼。
殷雀当时看着他,说了句: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肖俊絮眼睛一亮:
“XX大学!一本!”

殷雀没再问了。
不是学校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而今天,肖俊絮终于惹出了最大的麻烦。
下午两点,殷雀正在整理季度报表,隔壁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大得整个开放办公区都能听见。

“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来打发我?浪费了我两个小时!我要找你们领导!”
殷雀放下鼠标,站起来。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
肖俊絮站在投影幕前,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嘴唇在抖。
手里的激光笔被他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客户,西装革履,面前的资料散了一桌,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很生气”。

“这位先生,”
殷雀走进去,语气平稳,

“我是董事长特助殷雀,请问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您解决?”
客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你是领导?那正好,你评评理,你们的实习生——”
殷雀听他说了五分钟。
总结起来就是:肖俊絮把数据讲错了,客户问什么答不上来,PPT翻页还翻错了三次,最后一次直接把演示文件关了。

“他就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实习生,”
殷雀说,语气不急不慢,像在安抚一头炸了毛的猫,

“我来给您重新讲一遍。”
她看了一眼肖俊絮。

“小絮,去给客户倒水。”
肖俊絮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抱着那沓资料小跑着出去了。
殷雀花了四十分钟,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数据、逻辑、时间节点、交付标准——条分缕析,清清楚楚。
客户的气消了,走的时候还说了句“殷特助专业”。
殷雀送走客户,回到会议室。
肖俊絮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纸杯里的水一口没动,哭得梨花带雨。
不是夸张,是真的梨花带雨——眼泪一颗一颗地掉,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在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小动物。
殷雀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别哭了。”
肖俊絮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殷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数据我明明记得的……一紧张就忘了……”


“嗯。”
“客户骂我是废物……”


“你不是废物。”
肖俊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泪汪汪地看着她。
殷雀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你是实习生,”
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还是那种“我在跟你说正事”的认真,

“实习生犯错正常,不犯错才不正常。但你犯过的错不能再犯第二遍。”
肖俊絮用力点头,眼泪甩出来几滴。
殷雀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别哭了。”
肖俊絮接过纸巾,擦了一把,鼻子抽了抽。
“殷姐……你不骂我吗?”

殷雀看了他一眼。

“我天天都想骂你,但今天不骂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被人骂过了,”
殷雀站起来,

“我骂你,那是内部矛盾。客户骂你,那是外部矛盾。内外的区别,你自己想清楚。”
她转身往外走。

“把会议室收拾了,收拾完来我办公室,我把今天讲的方案给你过一遍。”
肖俊絮吸了吸鼻子:
“好……”

殷雀走出会议室,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好几个未读消息,工作群里的,同事私聊的——都问她晚上聚餐去不去。
她回了一条:

【去不了,有事。】
其实没事。只是她太累了。心累。
肖俊絮收拾完会议室,乖乖地来了她办公室。
殷雀把今天的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比给客户讲的时候更细,每一个数据的来源、每一个逻辑的推演,都掰开了揉碎了说。
肖俊絮听得认真,在本子上记了很多页。
讲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
殷雀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

“行了,回去好好消化一下,明天上班前把今天的复盘发我。”
“好的殷姐!”

肖俊絮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殷姐,谢谢你。”


“不用谢,去吧。”
肖俊絮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殷姐,你今天很帅。”

殷雀愣了一下。
肖俊絮已经跑了。
殷雀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黑了一天的电脑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有新邮件。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一下。
发件人:闻渡。
主题:无。
正文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没去聚餐。】

殷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什么意思?关心她?还是顺嘴一问?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有事。】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觉得太冷淡了,但删掉重打又显得太热情。算了,就这样吧。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手机又震了。
【你那个实习生又把客户得罪了?】

殷雀皱了下眉。

【你消息挺灵通。】
【整个商圈都知道殷特助带了个闯祸精。你现在是打算加班替他擦屁股,还是打算辞职去开幼儿园?】

殷雀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你每天跟这种智商的人待在一起,会不会影响你们公司的整体业务水平。】

殷雀把手机摔进包里。
不回了。
再回下去她今晚别想睡了。
她关了电脑,收拾了包,下楼。
公司门口。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殷雀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走过去,车窗正好降下来。闻渡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着她,表情淡淡的。

“你怎么在这?”
殷雀站定,没动。
“路过。”


“路过我们公司?”
“这条路通往我家。”


“你家在另一个方向。”
闻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你闭嘴”。
“上车,别站在那儿挡路。”

殷雀没动。

“闻渡,我不需要人接。”
“我也没打算接你,”

闻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只是不想明天听到‘殷氏集团特助深夜独自打车遇险’的新闻,影响我们项目的进度。”

殷雀看着他。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等你上车,然后顺路送你回去,这样我今晚能睡个好觉。”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会议纪要,
“不用老想着‘那个女人有没有安全到家,她要是出事了我找谁对接工作’。”

殷雀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很足。闻渡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沉默了几秒。
“你的实习生,”

闻渡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份不太行的方案,
“叫肖什么来着?”


“肖俊絮。”
“肖俊絮,”

闻渡重复了一遍,舌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你今天替他收拾烂摊子,他有没有哭着喊你妈妈?”

殷雀偏头看他:

“闻渡。”
“嗯?”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刻薄?”
“刻薄?”

闻渡微微挑了下眉,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成年人,工作出错被客户骂哭,还需要上级替他倒水安抚——这不是实习生,这是巨婴。”


“他是新人。”
“新人不是蠢人的同义词,”

闻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刚回国那会儿,也没见你把客户得罪光。”

殷雀闭嘴了。
因为他说得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闻渡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化妆了?”


“……嗯。”
“黑眼圈没盖住。你那个遮瑕膏过期了吧?还是你根本不会用?”

殷雀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闻渡,你是不是想吵架?”
闻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短,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绿灯亮了,他把目光转回去,踩下油门。
“我只是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刚从殡仪馆出来。别吓到明天早上遇到的第一个人。”

殷雀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车窗外。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
她不觉得感动。
也不觉得浪漫。
她现在只觉得——
闻渡这张嘴,迟早有一天她要拿胶带封上。
车停在殷家路口。
殷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闻渡。”
他偏头看她。

“下次别‘路过’了,”
殷雀说,语气很平,

“你的演技太差了。”
闻渡看着她。
“我的演技差,”

他说,声音不咸不淡,
“你的遮瑕技术也没好到哪里去。”

殷雀关上车门。
她没回头。
闻渡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和郁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说一个人黑眼圈重到像熊猫,是熬夜还是肾虚?】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把“肾虚”两个字删掉了,改成了“睡眠不足”。
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他没在等回复。
或者说,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