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天润就醒了。
他没有睡好,医馆里的小榻太窄(穆祉丞在睡的那个地方),他蜷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转不动。
他坐起来的时候看到童禹坤还裹着毯子缩在柜台后面,睡得很沉,呼吸又浅又碎。
他轻手轻脚地把炉火重新点起来后,烧了一壶热水,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小榻旁边,轻轻拍了拍童禹坤的肩膀。

「…该走了。」
童禹坤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全是血丝,他花了几秒才对上焦。

「…什么时候了?」

「十点左右,粥在桌上。」
童禹坤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缓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喝完粥之后,童禹坤套上外袍,系好围巾,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箱背在肩上。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陈天润站在他身后,把门拉开——冷风灌进来,两个人同时眯了眯眼。

「走吧。」
从医馆到金铃族的聚居地,正常速度需要走一个时辰,但积雪太深了,每一步都要把靴子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走了半个时辰之后,童禹坤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但他没有停,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半张脸都埋进布料里。
陈天润放慢了脚步跟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
又走了半个时辰,远处开始出现几间低矮的屋舍。
金铃族只是小种族,聚居地不大——几十间木屋,散落在一个被低矮山丘围绕的谷地里。
但此刻那些屋顶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没有烟。整片谷地安静得像一座废弃村庄。

「好安静。」
童禹坤点点头,想起来上次到访金铃族的时候,刚到步,族长和长老就出来欢迎他,特别热情,旁边还有好几个生气勃勃的孩子跑来跑去,可有生气了。
他加快脚步走进谷地,靴子在雪地里踩出急促的咯吱声。走到第一间木屋前面,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有人。桌上有半碗没吃完的粥,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碗边的勺子还插在粥里。
童禹坤站在门口看着那碗粥,没有走进去。他关上门,转身走向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每一间都一样——门没锁,屋里没有人,桌上留着没吃完的食物,或者床上的被子还摊开着,像主人只是临时出去了一下,随时会回来。
陈天润跟在他身后,环顾四周。

「…人都去哪儿了?」

「有人带着一群人走了,我猜。」

「可能有一部分体弱的族人,移居到比较暖和的南边了?」

「但是这不合理。」
陈天润指着不远处一个小院子。

「你看那儿。」
院子里晾着几件小衣服,结了厚厚的冰,硬得敲两下会发出铁片的声音。
陈天润走到一间木屋后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雪地。雪面上有一层不均匀的凹陷。
他沿着那些痕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面前不远处的雪地里,有个不太大的隆起。

「石头?」
但雪地下不太可能会有石头。当他伸手拨开表面的雪后,他的动作停了。
雪底下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