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破庙,荒草没膝。
沈长风跨进庙门时,枯枝在脚下发出脆响。他屏住呼吸,视线扫过四周坍塌的神像只剩半张脸,残存的香灰被夜露浸透。这里偏僻无人,正是密谈的好去处。
阿史那云倚在残破的神像下。
她袖口一点殷红尚未干涸,剑横放在膝头。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神色平静,并无起身的意思。
“你迟了半个时辰。”
沈长风在三步开外驻足。他的余光瞥见她腰间挂着一枚铜牌,在昏暗中映着冷光。
“这枚,是从影流刺客身上摸来的?”
阿史那云扫了眼那枚刻着“云”字的铜牌。她未答反问:“你去了慈宁宫?”
“查一份旧档。”
“关于你生父的?”
沈长风眸光一沉。三个月来他一直在暗处追查生父失踪的线索,这件事连裴渊也只知晓皮毛。
“你想知道什么?”他截断她的试探。
阿史那云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香灰。“三年前齐王案发,你生父沈炎奉命携密档出逃,途中失踪。影流是幕后推手,但出手的人,不是你养父的对手。你的生父,是被更高层的人盯上了。”
“什么人?”
“还没查清。”阿史那云走到庙门口,“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方向北狄王庭有人与大夏影流暗中来往。完颜赤狼求亲被拒之后,狄国太子慕容烈便开始派人南下。他们要的,不只是大夏的公主。”
“他们要什么?”
“大夏的江山。”阿史那云回头看他,“或者说,一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入主中原的契机。”
沈长风沉默。这些消息他已从裴渊处听闻,但从她口中说出,分量更重。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阿史那云没有立刻回答。夜风拂过,草叶摇曳。
“三年前在青河县,你放走过一个北狄细作。”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是我头一回见你,你拿着短刀抵着一个垂死之人的咽喉,却没有补刀。”
“那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阿史那云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上,“但你那一刀,让那个人活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人乃慕容烈的旧部,他活着回去,将大夏的边防虚实禀报了太子。你若当初补了那一刀,慕容烈便不会知道这些。”
“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
“不。”阿史那云摇头,“是我欠你们大夏一个人情。而你,是大夏最不该死的那个人。”
沈长风刚要开口,破庙外忽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阿史那云的耳朵极灵,她身形一闪,剑已出鞘,寒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庙门处,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史那云?”
林婉月立在月光下,素色裙衫在夜风中飘动,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她的面色苍白,唇瓣紧抿,目光从沈长风落向阿史那云,又落回沈长风脸上。
沈长风心中一紧。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殿下?”他上前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宫自然是来查案的。”林婉月的语气淡淡的,但她的目光却始终黏在阿史那云腰间的北狄铜牌上,“北狄细作出现在京城,本宫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岂能坐视不理?”
“殿下调查北狄细作?”
“不错。”林婉月走近两步,“三个月来,本宫一直在追查影流的动向。今晚得到密报,说此有一北狄女子与沈大人秘密会面。本宫便来看看。”
“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不必说了。”林婉月打断他,看向阿史那云,目光如刀,“你是北狄的人?”
阿史那云握紧剑柄,没有否认。
“那就奇怪了。”林婉月的声音冷了几分,“北狄公主不远千里来大夏,深夜与沈大人密会于破庙,不知的人,还以为你与沈大人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林婉月。”沈长风唤她的名字,语气带着责备,“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我想怎样?”林婉月转身看他,眼眶微红,“沈长风,我等你等了三年。这三年里,你在江南办案,我在京城替你遮掩风声,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沈长风沉默。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当我是傻子吗?”林婉月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北狄公主对你有情,我也对你有情,你倒好,两边都不拒绝,两头都不放手,你觉得这样的你,还算什么人?”
阿史那云在一旁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
沈长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婉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她”
“与她怎样?”林婉月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与她深夜密会?与她生死相托?还是与她说你欠她一个人情?”
“那是在青河县”
“够了!”林婉月厉声打断他,眼泪终于落下,但她没有去擦,“沈长风,你若当真在意我,便给我一个交代!告诉我,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沈长风望着她的眼睛,那一刻,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对林婉月有亏欠,有感激,也有某种模糊的情谊。但阿史那云阿史那云又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也不敢说清楚。
阿史那云在一旁冷笑一声:“林公主,你是大夏的公主,我是北狄的细作,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比之处。你不必在我面前装什么情深义重。”
“你说什么?”林婉月转过身,怒视阿史那云,“你一个北狄女子,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我有没有资格,轮不到你来管。”阿史那云握紧剑柄,“倒是你,林公主,你若当真在乎沈长风,就该知道他今夜来此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阿史那云看向沈长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你与他有婚约在身,可你知道他的真正身世吗?他不是沈炎的儿子。”
林婉月怔住。
沈长风转头看向阿史那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以为我会骗你?”阿史那云淡淡道,“齐王案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沈炎当年是齐王的首席谋士,齐王临死前留了一封血书,上面写着‘长风非沈氏血脉,乃本王庶子’。你当真以为,你生父临死前会留下一封血书,却只告诉你这些?”
林婉月站在原地,神色变幻不定。她看着沈长风,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是齐王的儿子?”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准确地说,是齐王的庶子。”沈长风的声音沙哑。
林婉月后退一步,又一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沈长风走上前,低声道:“婉月,此事我尚未完全查证,但我。”
“你不必说了。”林婉月打断他,声音发颤,“我忽然觉得,我认识的那个沈长风,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婉月!”
林婉月转身,背影决绝。她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大步走入夜色中。脚步声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沈长风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阿史那云收剑入鞘,轻声道:“你与她的缘分,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沈长风没有回答。他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样东西那是林婉月离去时掉落的,一枚刻着“月”字的玉佩。玉佩上还带着她的温度。
他将玉佩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多谢。”他低声道,“你今晚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全是。”阿史那云看着他,目光幽深,“我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今夜必须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影流已经盯上你了。”阿史那云压低了声音,“你生父沈炎还活着,他被关在宁波港的地下密室里。而这三个月来,影流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主动走进陷阱的机会。”
“什么机会?”
“就是你今夜所经历的这一切。”阿史那云看着他,笑意自嘲,“齐王旧部在暗处盯着你,林婉月在明处离你而去。而我”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某种沈长风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我既是北狄公主,也是影流的棋子。你猜,我今夜告诉你这些,究竟是帮你,还是在帮他们?”
沈长风握紧刀柄:“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意思。”阿史那云转身,走向破庙的出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完全信任。包括我。”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长风独自站在破庙里,握着那枚玉佩。远处,钟声响起。
三更天了。
他将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夜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又得变成那个冷静理智的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