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转过身,见一名内卫执事持刀而立,面容隐在暗影里,只听得声音平平淡淡:“沈公子,我家主人想见你。”
他说完便转身引路,穿过数道暗巷,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沈长风跟在后面,手指始终按在腰间短刃上,目光扫过两侧高墙与紧闭的窗棂。这一带离皇城不过半里,却鲜少有人迹,是典型的“活人不住死人走”的僻静所在。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众人停在一处宅院前。朱漆大门半掩,门楣上无匾额,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内卫执事上前叩门三声,侧身让开。
沈长风跨入门槛,只见正厅里烛火通明,一名身着深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背对他而立。那人身形消瘦,肩背却挺得笔直,闻听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内卫统领周延龄。
周延龄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但眼底却有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打量沈长风片刻,抬手示意两侧内卫退下,厅中只剩二人。
“沈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周延龄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沈长风拱手一礼:“周统领找我,所为何事?”
周延龄不答,反问道:“裴渊?”
这一声“裴渊”,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沈长风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周延龄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置于案上:“三日后子时,北郊祖祠,沈长风与裴渊联手收网,目标古川正信。此计甚妙,可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长风:“可惜裴渊已经死了。”
沈长风面色不变:“我已知晓。”
“是吗?”周延龄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那沈大人可知,裴仲安又是怎么死的?”
“密室中被人灭口,胸口插着一柄短刃,刃柄刻着禁军暗号。”沈长风平静道,“你是想告诉我,这是我做的?”
“本将没这么说。”周延龄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踱步,“但本将想说一件事——裴仲安临死前,曾托人给本将送来过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案上。那铜牌已被劈成两半,残字是一个“沈”字。
沈长风瞳孔微缩——这与他贴身收藏的那半块铜牌,恰好是一对的。
“裴仲安说,若日后有人拿着另一半来,便告诉他——‘这一切,本王早已预料。’”周延龄的声音低沉,“沈大人,你以为裴渊是第一个发现铜牌秘密的人?不,裴仲安比你更早。他花了三年时间,查清了沈炎的身份,查清了铜牌的来历,也查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查清了你的真正身世。”
沈长风握紧了拳。
“齐王庶子。”周延龄一字一顿,“沈长风,你的父亲沈炎,并非普通的谋士,而是齐王最信任的副手。三年前齐王案发,沈炎奉命携密档出逃,却在途中失踪。你以为他是被害死的?不——”
周延龄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是他自己选择了死。因为他发现了比齐王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影流。”
周延龄从案下取出一份奏折,摊开在烛光下。那奏折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任职年月、联络暗号、收受银两数目。而在奏折的末尾,赫然写着四个字——古川正信。
“古川正信,影流首领。”周延龄道,“此人十年前便已潜伏京城,通过商道、盐引、军械三条线,将触角伸进了六部、都察院、锦衣卫,甚至……”
他的目光落在沈长风身上:“伸进了内卫。”
沈长风心头一沉。
“你今夜来见我,不是为了抓我。”沈长风缓缓道。
“没错。”周延龄点头,“本将今夜来,是要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放下铜牌,放弃追查古川正信,本将放萧寒出狱,保你平安。”周延龄的声音平淡如水,“否则——”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三日后子时,祖祠那场戏,你演给谁看?”
沈长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周统领,你可知道裴渊临死前对本将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网已收,鱼未死。下一次,该钓更大的了。’”沈长风直视周延龄的眼睛,“周统领,你以为本将怕你?”
周延龄面色不变,但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裴渊死了,裴仲安死了。”沈长风继续道,“但你还在。”
他上前一步,从案上拿起那枚铜牌,收入怀中。
“周统领,你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你手里还有后招。”沈长风道,“但你不敢动我,为什么?”
周延龄沉默良久。
“因为本将也不知道古川正信藏在何处。”周延龄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本将在内卫三十年,好不容易摸到影流的边,却被截了胡。沈大人,你以为本将是影流的人?不——本将也是受害者。”
“所以你想合作?”
“本将想活下去。”周延龄道,“古川正信今夜就会离开京城,去宁波。本将有一条密道,可以从皇城西门出城,直通城西织造坊。沈大人若要追,今夜便是最好时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案上:“这是内卫的通行令,持此令可开西城角门。但本将只能送你到这里——你若死了,本将也会死。”
沈长风看着那枚令牌,又看向周延龄。
烛火摇曳,厅中寂静无声。
“为什么帮我?”沈长风问。
“因为裴仲安死前,曾对本将说过一句话。”周延龄低下头,“他说——‘若有一日,沈长风拿着铜牌来找我,告诉他,老夫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沈大人,你父亲沈炎,是老夫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可惜的人。”
沈长风沉默良久,伸手拿起那枚令牌。
“周统领,多谢。”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却在门槛处停下脚步,回头道:“若本将活着回来,周统领的投名状,本将替你还。”
周延龄面无表情:“本将等你的好消息。”
沈长风推门而出,夜风扑面而来。
他翻身上马,策马直奔西城角门。守门内卫见令牌,不敢多问,迅速开门放行。沈长风冲出城门,沿官道向城西疾驰而去。
此刻的京城,夜色如墨。
织造坊的轮廓在远方隐约可见,而古川正信的身影,此刻正站在坊内密室中,凝视着手中那枚盘蛇令牌。1
૮˶•⩊•˶ა这是神!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