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站在宫道上的时候,风正从两排槐树间灌过来,吹得衣摆翻卷。凌策那句话还在耳边——刘跃军九族名单上的几个人,昨夜连夜离开了京城,去向不明。
昨夜。那时候刘跃军已经被押进天牢,罪名落定,九族名单也一并拟好。名单上的人得知风声,连夜收拾细软出城,前后不过几个时辰的事。想必是周党余孽在牢里牢外递了消息,惊动了那几家。
沈长风转过身,看着凌策:“名单上几个人?”
“四个。”凌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抄着几个名字,“刘福、刘安、刘顺,还有刘跃军的一个外甥,叫刘承志。四个人都是昨夜陆续出城的,城门簿上登记的去向各不相同,有说去通州的,有说回老家的,还有一个说是去探亲。”
“分开走的。”凌策点头,补充道,“前后隔了不到两个时辰,各自出城,互不搭话。”
沈长风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刘跃军在天牢里关着,他的家人昨夜跑了,这中间一定有人通风报信。刘跃军被拿下之前,人一直在城隍庙,那地方是沈长风亲眼盯着的,能接触到他的,只有周廷儒的人。
周廷儒已经被判了死罪,关在刑部大牢里,但周家的势力遍布六部,牢里牢外,想递一句话出来并不难。
“你去查这四个人的底。”沈长风说,“翻户籍旧档,看他们名下有没有宅子、田产、铺面,亲戚故旧都住在哪儿。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们可能往哪儿去。”
凌策应了一声,转身没入宫墙的阴影里。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沈长风独自走回住处。推开房门,案上还摊着白天送来的监斩文书。明日午时三刻,菜市口,刘跃军,诛九族。他坐到案前,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很规矩,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写文书的人怕出错,一笔一划都斟酌过。
他提起笔,在文书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盖上钦差的印。
天光已经暗透了。他吹熄灯,合衣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刘跃军为什么要杀齐王?因为齐王要杀他灭口。刘跃军为什么要在城隍庙说齐王被劫走了?因为他要把水搅浑。刘跃军为什么烧东市?因为他要灭迹。这些事沈长风都想得通,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想通——刘跃军一个武将,什么时候学会了布这么大的局?
齐王的尸首被抛在城隍庙,刘跃军自己伤成那样,还能在沈长风面前演一场齐王被劫走的戏。东市大火烧了半条街,浸油的布团、引火的物什,一样一样都指向周府。这些事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不像是一个武将该有的脑子。
除非,有人替他出谋划策。
沈长风翻了个身。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敲了三下。三更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明日要监斩,他得养足精神。
天还没亮,沈长风就醒了。简单洗漱过,换上一身干净的官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转身出了门。晨雾还没散,他沿着长街走了一段,路过的摊贩正支起棚子,竹竿碰在青石板上叮当响。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天牢的侧门。
守门的狱卒认得他,验过腰牌,侧身让开。沈长风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越走越深,霉味和腐败的气息越来越浓。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前,他停住脚步。
刘跃军靠着墙坐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长风,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沈师爷,天没亮就来了?”
沈长风站在牢门外,没接他的话。他盯着刘跃军看了片刻,开口:“你家里那几个人,昨夜就离开京城了。”
刘跃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刘福、刘安、刘顺,还有你外甥刘承志。”沈长风的声音不高不低,“四个人,分开走的,城门簿上各报各的去向。”
刘跃军别过头,看着墙上渗水的痕迹,不说话。
“你被拿下之后,人一直在天牢里,消息是怎么递出去的?”沈长风顿了顿,“还是说,你早就安排好了,等不到被拿下那天?”
刘跃军的肩膀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沈长风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牢房里的油灯烧得噼啪响,火光在刘跃军脸上跳动。过了很久,刘跃军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沈长风,你知不知道,齐王手里有一本名录?”
沈长风没接话。
“齐王收拢的那些人,文官、武将、商贾、江湖客,都在名录上。”刘跃军抬起头,看着沈长风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本名录,我抄了一份。抄完我就知道,齐王不会留我活口。”
“名录在哪儿?”
刘跃军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他敲击地面的手指忽然停住,慢慢攥紧:“我托付给了一个心腹,他昨夜带着名录出了京城。我要是死在监斩台上,名录就会递到御史台。”
沈长风盯着他,没说话。牢房里的油灯爆了一个灯花,火光跳了一下,在刘跃军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御史台那帮人,盯着朝堂上每一处风吹草动。名录要是到了他们手里,满朝文武,有一半要睡不着觉。”刘跃军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沈长风耳朵里钻。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沉默的空气,“沈师爷,你说,到时候是你先找到名录,还是御史台先收到?”
沈长风看了他很久,目光沉沉的。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油灯的火光在刘跃军脸上跳动。然后他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等不到那一天。”
刘跃军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那笑声追着沈长风的背影,一直追到牢门外,被沉重的铁门隔断。
沈长风走出天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石阶上,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冷光。他站在天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霉味从肺里赶出去。
凌策在侧门等着他,见他出来,迎上去:“查到了。刘福名下在通州有一处宅子,刘承志有个姑妈嫁在保定,刘安、刘顺的老家在河间府,都离京城不远。”
“都不远。”沈长风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都不远。像是故意选的地方,好让人查到。”
沈长风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从云缝里钻出来了,时辰不早了。他理了理衣领:“先办正事。监斩的时辰要到了。”
菜市口的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沈长风端坐监斩台,面前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签筒和朱笔。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分开一条道,囚车缓缓驶来。刘跃军站在囚车里,脖子上套着木枷,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散乱地披着。囚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长风的目光落在囚车里那个人身上。
他见过刘跃军很多次。天牢里那盏油灯下,刘跃军靠着墙坐着,脸上带着那道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而囚车里这个人,面目确实与刘跃军相仿,一样的高颧骨,一样的方下巴,连脸上那道疤的位置都差不多。
沈长风眯了眯眼。
囚车到了刑场中央,狱卒打开车门,把囚犯押下来,按跪在斩台上。监斩官照例要验明正身。沈长风起身,走下监斩台,在囚犯面前站定。
囚犯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半边脸。沈长风伸手,拨开他的头发,仔细端详他的脸。高颧骨,方下巴,眉骨上一道旧疤。像,确实像。
沈长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的右耳后。
那里光洁一片,什么都没有。
沈长风记得清楚,他在天牢里见刘跃军时,刘跃军侧过头去看墙上的水痕,右耳后有一道旧伤疤,约有寸许长,像是刀剑划过留下的,已经愈合得只剩一道白印。而面前这个人的右耳后,干干净净。
不是他。
沈长风的手在囚犯脸边停了一瞬。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快得像刀锋划过水面。他直起身,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色,声音平淡:“验明正身,刘跃军。”
囚犯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沈长风转身走回监斩台,坐下。朱笔在签筒上顿了顿,他提起笔,在斩字令上落下一笔。笔尖刚触到纸面,他忽然停住。替身被押上刑场,说明真正的刘跃军已经被调包了。调包的人要瞒过天牢守卫,必然有周党余孽在暗中接应。那么,替身被斩之后,真正的刘跃军会往哪儿去?他昨夜安排家人出城,又抛出名录的钩子引他分心,这一切都是在为脱身铺路。既然他要跑,就必然有接应的人、接应的路。而那条路,一定通向某个他早就安排好的去处。
台下的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没有人注意到监斩台上的动静。沈长风放下朱笔,朝身边的亲兵招了招手。亲兵俯身过来,沈长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亲兵直起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快步走下监斩台。
片刻后,刑场四周的布防悄悄变了。原本散在人群外围的兵丁不动声色地向斩台方向收拢,几个穿着便服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绕到刑场后侧。
沈长风重新提起朱笔,在斩字令上落笔。笔尖走得很稳,一笔一划,写完之后,他拿起令签,掷了出去。
“斩。”
令签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刽子手上前,手起刀落,血光迸溅。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又很快被兵丁的喝令压下去。
沈长风没有看斩台上那颗滚落的人头。他站起身,朝身边的亲兵递了个眼色。亲兵会意,快步绕到刑场后侧,那里已经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等着。
囚犯的尸首被草席裹着,抬上马车。沈长风翻身上马,跟在马车后面,一路出了菜市口。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处宅院后门。沈长风下马,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草席揭开,囚犯的尸首露出来。沈长风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脸。近看之下,那张脸与刘跃军确实有七八分像,但细看能看出差别——颧骨稍高了些,下巴稍宽了些,眉骨的弧度也不完全一样。
他直起身,心中已确认无疑。右耳后那道疤,他在天牢里见过,白印子约有寸许长,那是刀剑留下的痕迹,骗不了人。眼前这个人,没有那道疤。
“不是刘跃军。”他站起身,声音很沉,“人被调包了。”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沈长风想起天牢里刘跃军说的那番话。暗桩名录,心腹,御史台。他当时以为刘跃军是在拿名录要挟他,现在想来,刘跃军那番话,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刘跃军知道他要来天牢,知道他会问离京那几个人的下落。所以刘跃军抛出一个名录的钩子,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追查名录上,好给真正动手调包的人腾出时间。
“名录的事,你去安排人查。”沈长风对身边的亲兵说,“天牢里能接触到刘跃军的人,一个一个审,看谁在那天夜里进过他的牢房。名录递到御史台之前,给我截住。”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沈长风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天际线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尽,天光刺眼。
他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出巷,迎面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几步奔到沈长风面前,正是凌策。
凌策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查到了。刘承志,就是刘跃军那个外甥,今早有人在城郊见过他。城东十里铺,一间卖杂货的铺子门口,他买了几个馒头,往北走了。”
沈长风勒住缰绳,目光沉下来。
城东十里铺,往北。北边是通州的方向,刘福名下那处宅子就在通州。
“备马。”沈长风说,“你带几个人,从西边绕过去,堵住通往保定和河间府的路。我走东边。”
凌策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沈长风催马冲出巷子。马蹄踏碎晨雾,在青石板路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街上行人纷纷避让,他一路向东,出了城门。
城外的路比城里好走,官道宽阔,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拖成一条黄龙。晨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伏低身子,催马疾驰。
十里铺在城东约莫十里的地方,快马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到。沈长风赶到时,那间杂货铺子刚开门,掌柜的正在卸门板。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铺子前,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掌柜的,今早是不是有个后生来过,个子不高,穿灰布衣裳,买馒头?”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犹豫了一下:“是有这么个人。买了四个馒头,往北走了。”
“走了多久了?”
“约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往北。沈长风翻身上马,朝北面的官道追去。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树林,官道从树林中间穿过去。他放慢马速,目光扫过两侧的林间。
忽然,他勒住马。
前方路中央,横着一根倒下的枯木,刚好挡住去路。枯木很粗,一个人搬不动,至少得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挪到路中间。
沈长风没有下马。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林子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晨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随即又骤然静止。树叶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远处,有一只鸟扑棱棱地从树梢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很快又消失在林深处。
沈长风慢慢伸手,握住刀柄。
“出来吧。”他说,“既然等在这里,就不必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