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古川景行的声音,在小楼里响起。
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得多。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塞进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源静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案几后面,重新坐下。那只白瓷茶杯,还摆在她手边,杯里的茶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的膜,像是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划了一圈。
“景行,你父亲跟了我父亲二十七年。”
她终于开口。
“二十七年里,他替源氏做过很多事。有些事,连我都不知道。”
“可他最后,却死在了大夏。”
“你觉得,他真的是死在沈长风和凌策手里吗?”
古川景行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大小姐刚才说,不是沈长风和凌策。”
“我没有这么说。”
源静雅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他的死,不是我安排的。”
“至于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
她抬起头,看向古川景行。
“你想知道吗?”
古川景行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那条线,很硬,很紧,像是一道正在努力抵抗什么东西开裂的堤坝。
他知道,源静雅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会颠覆他对很多事情的认知。
可他还是想听。
他必须听。
“想。”
他说。
源静雅端起那只凉透了的茶杯,放在鼻尖下,轻轻地嗅了嗅。然后,她把茶杯,放回了案几上。
“三年前,大夏先帝驾崩,太子林欢登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林欢这个人,表面上行事荒唐,沉迷木工,不理朝政。可实际上,他的心思,比谁都深。”
“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周廷儒。”
“周廷儒倒了之后,第二件事,就是整顿锦衣卫。”
“他把原本属于周廷儒和齐王的一部分眼线,连根拔起。又提拔了一批他自己的人。萧寒,就是那个时候,被他亲手提拔起来的。”
古川景行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事情,他大致都知道。可他不知道,源静雅为什么要从这里说起。
“萧寒此人,”源静雅接着说,“原本只是锦衣卫里的一个百户。出身寒微,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可林欢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没有背景的人,用起来才放心。因为没有退路,所以只能一心一意地,跟着皇帝走。”
“萧寒没有让林欢失望。”
“三年里,他替林欢杀了不少人。有些人,是明面上的政敌。有些人,是暗地里的钉子。还有一些人——”
源静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古川景行的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还有一些人,是我们东瀛的人。”
古川景行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小姐是说——”
“三年前,林欢登基不久,萧寒就奉命,秘密清查大夏境内的东瀛暗线。”
源静雅的声音,仍然很轻,可那每一个字里,都透着一股子冷意。
“那一年,我们源氏在大夏的据点,被拔掉了七个。死了四十三个人。”
“那些人,有些是外围的商人,有些是潜伏多年的细作,还有些——是像我父亲一样,为源氏效力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们死的时候,连尸体都找不到。”
“萧寒做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古川景行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大小姐是说,我父亲也是萧寒杀的?”
源静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小楼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燃烧殆尽。
“你父亲去青河县,是为了处理一些事情。”
源静雅终于说。
“那些事情,和沈长风有关,也和凌策有关。可他真正的目标,不是他们。”
“他真正的目标,是萧寒。”
“萧寒?”
古川景行愣住了。
“我父亲为什么要杀萧寒?”
“因为萧寒手里,有一份名单。”
源静雅说。
“那份名单上,记着我们源氏在大夏的所有暗线。包括人名、身份、联络方式、以及——他们这些年来,做过的所有事情。”
“那份名单,是萧寒这三年来,一点点搜集整理出来的。”
“如果被皇帝看到,我们源氏在大夏几十年的布局,就会毁于一旦。”
“所以,你父亲必须去青河县。”
“他必须杀了萧寒,把那份名单夺回来。”
古川景行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些信息,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已经顾不上追究源静雅之前为什么要隐瞒。
“那结果呢?”
他问。
“结果?”
源静雅冷笑了一声。
“结果是,萧寒早就知道你会父亲要去。”
“他在青河县,布下了一个局。”
“沈长风和凌策,都是那个局里的棋子。他们用周廷儒的案子做饵,引你父亲现身。然后,萧寒亲自出手,杀了你父亲。”
“至于沈长风和凌策——”
源静雅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他们大概到现在还以为,古川信之是死在他们的手里。”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杀招,来自萧寒。”
古川景行的身体,微微地晃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死时的惨状。
虽然他没有亲眼看见,可他听说过。听说父亲的胸口,有一道极深的刀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肋下,几乎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听说父亲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那是沈长风或者凌策下的手。
可现在,源静雅告诉他,真正的凶手,是萧寒。
是那个人,他曾经在周廷儒府上远远见过一面的、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是那个后来成为锦衣卫指挥同知、皇帝最信任的心腹的人。
“为什么?”
古川景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萧寒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因为林欢要立威。”
源静雅说。
“林欢登基三年,朝堂上还有很多人不服他。周廷儒的案子,虽然让他树立了威信,可还不够。”
“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
“一场能够震慑所有敌人的胜利。”
“而你父亲——”
源静雅看着古川景行,一字一顿地说。
“就是那场胜利里,最重要的一颗人头。”
“古川信之,源氏在大夏的头号暗子,潜伏二十七年,策划无数事端。杀了他,就等于向天下人宣告——皇帝林欢,有能力对付任何敌人,包括东瀛。”
“所以,萧寒必须杀他。”
“而且,必须杀得轰轰烈烈,杀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古川景行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睛里,慢慢地爬上了一层血丝。
“那大小姐你呢?”
他问。
“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替我父亲报仇?”
源静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报仇?”
她说。
“景行,你父亲是为源氏而死的。他的死,换来了林欢的暂时满足,也换来了我们源氏在大夏喘息的机会。”
“如果我替他报仇,去找萧寒的麻烦,那就等于主动向林欢宣战。”
“现在的源氏,还没有准备好,和林欢全面开战。”
“所以,我不能报仇。”
“至少,现在不能。”
古川景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感觉自己的肺,像是一个正在被不断充气的皮囊,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那你要我做什么?”
他问。
“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杀父仇人,在京城活得好好的?”
源静雅摇了摇头。
“不。”
她说。
“我要你回东瀛。”
“什么?”
古川景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东瀛?”
“是。”
源静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
窗外的天光,涌了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景行,你父亲死了,你在中原,已经没有任何根基。”
“王栋那条线,也已经废了。”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
“所以,我要你回东瀛。”
“回到我父亲身边,把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然后,等待时机。”
古川景行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
一个声音说:“回去吧。源静雅说得对。你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个声音说:“不能回去。你父亲的仇还没报,你怎么能回去?”
还有一个声音说:“她在骗你。她一定在骗你。她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所以才编了这么一个故事,把你支回东瀛。”
古川景行不知道,自己该相信哪一个声音。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离开。
“大小姐。”
他说。
“如果我回去,父亲的仇,谁来报?”
源静雅没有回头。
她仍然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春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柳枝。
“会有人报的。”
她说。
“但不是现在。”
“景行,你要记住,我们源氏,不只有古川信之一个人。我们有大军,有战船,有无数的武士。”
“等我们准备好了,我们会以整个中原为棋盘,替你父亲讨回公道。”
“可如果你现在贸然行动,破坏了大局——”
源静雅终于转过身,看着古川景行。
“那你父亲,就真的白死了。”
古川景行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反驳,想说他不在乎什么大局,他只想杀了萧寒。可他看着源静雅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源静雅说的,有几分道理。
可他也知道,源静雅没有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她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大小姐。”
古川景行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现在不回东瀛呢?”
源静雅的目光,微微一冷。
“那你就是源氏的叛徒。”
她说。
“叛徒的下场,你知道。”
古川景行知道。
源氏对付叛徒的手段,比对付敌人还要残忍。
他看着源静雅,源静雅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小楼外的鸟儿,都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终于,古川景行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
他说。
“我会回东瀛。”
源静雅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事情按照自己预期发展之后的、淡淡的满意。
“很好。”
她说。
“三日后,有一艘源氏的商船,从宁波出发,返回京都。你就坐那艘船。”
“在此之前,你不要再去见任何人,也不要再做任何事。”
“尤其是——”
源静雅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不要再去招惹萧寒。”
“更不要想着,入侵中原。”
“你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
“你最好不要入侵中原。”
古川景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最好不要入侵中原。”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重。
而是因为,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种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东西——
怜悯。
源静雅在怜悯他。
怜悯他失去了父亲,怜悯他无力报仇,怜悯他只能在她的安排下,灰溜溜地逃回东瀛。
古川景行的手,在袖袋里,死死地攥住了那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上那条盘着的蛇,硌着他的掌心,像是要钻进他的肉里。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躬身,向源静雅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向小楼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可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萧寒。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不会就这样放过萧寒的。
绝对不会。
就算源静雅不让他报仇,就算整个源氏都让他回东瀛,他也不会放过萧寒。
他会找到机会。
一个让萧寒,让林欢,让整个大夏,都为之一颤的机会。
古川景行走出听涛阁。
门外的阳光,很亮,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你最好不要入侵中原。”
源静雅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古川景行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很冷,很狠,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是吗?”
他低声说。
“那我们就看看。”
“最后,是谁,不要入侵谁。”